宋扬瘫坐在地上，腿还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刘凯，刘凯仰面躺着，脸色灰白，眼镜歪在一边，呼吸倒是均匀的，只是怎么叫都不醒。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宋扬心里清楚，这是他骂过它的代价。那东西什么都听见了，现在来还了。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跑不了，拦不住，甚至连门都不敢开。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的心跳稍微慢一点。他已经没有力气害怕了。恐惧这种东西，到了顶点之后反而会掉下来，像过山车爬到了最高处，剩下的就是往下冲了。
声音持续了大概一两分钟，然后停了。所有声音在同一秒同时消失，像被人一刀切断了声带。店里瞬间陷入一种不自然的安静，静到宋扬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打鼓，能听见店铺那台老式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地震了一下，然后也停了。整个铺子像被抽空了空气，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电话又响了。
宋扬睁开眼，看向那部电话机。铃声传过来，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他想起刚才那通只响了两声就停了的电话，头皮一阵发紧，像有蚂蚁从后脑勺爬上来。他没有动。他蹲在那里，靠着墙，侧身看着办公室顶灯的灯光，等着电话自己挂掉。
电话没挂。
响了大概十几声之后，停了两秒，又从头开始响。还是那个节奏，不急不慢，但宋扬总觉得每一响都比上一响近了一点。宋扬被吵得头疼，那种铃声像生锈的钉子，一下一下往他太阳穴里凿。他咬着牙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摸到电话线，用力一扯，线头从插座里弹出来，在半空中晃了晃。
铃声停了。
安静了大概两三秒。
电话又响了。
线已经拔了，但电话还是响了。听筒搁在座机上，可它还是响了。声音从那个白色的话筒里闷闷地透出来，像有人被捂住了嘴，在一扇关死的门后面拼命喊。
宋扬盯着那部电话，喉咙发干。他感觉那东西在等。等他拿起听筒，等他开口，等他自己把耳朵凑过去。他不想拿。可铃声不停，一声接一声，越响越急，越响越近，像是要在电话里活过来。鬼使神差地，宋扬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他没说话。他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嘴唇闭得紧紧的，一个字都不敢吐。
电流声先从听筒里涌出来，是那种老化电路特有的嗡嗡声，像远处的蜂群在黑暗中盘旋。然后电流声慢慢低了下去，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浮上来了。底下露出另一个声音。
笑声。
女人的笑声。
很轻，像有人在电话那头捂着嘴笑，怕被人听见，又忍不住。
笑声不大，但在听筒狭窄的腔体里来回弹射，叠出一层又一层的回声，像很多个女人在不同的距离上同时笑，远的远，近的近，最近的那个几乎贴着他的耳膜。
宋扬的脑袋嗡的一声炸了。不是因为笑声恐怖，而是因为他听到了那个笑声的另一个来源。
在他身后。
同样的笑声，同样的音调，同样的回声效果。从身后清晰地传过来。
她，就在他身后。
宋扬眼前一黑，整个人像被掏空似的，失去了意识。
宋扬是被店长叫醒的。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怒气。有人在拍他的脸，力气不小，拍得啪啪响。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回来了，像水慢慢渗进干裂的泥土里。他睁开眼，刺眼的灯光扎进瞳孔，他眯了一下眼睛，看到一张脸凑在很近的地方，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是店长老周。
“醒了？”老周的语气不太好，“你看看你们干的什么好事。”
宋扬撑着地板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办公室的地板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的外套。他的脖子僵了，转头的时候听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旁边是刘凯，刘凯也醒了，坐在办公室的另一头，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发抖。
宋扬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五点三十三分。
“起来，”老周说，“起来看看。”
宋扬扶着墙站起来，腿还是软的，站不稳，晃了两下才站稳。他跟着老周走出走廊，走进店里。
灯全亮了。整个店亮得不像话，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宋扬站了一会儿才适应了这种亮度，然后他看清了店里的状况。
没有一个货架是站着的。
所有的货架都倒了。饮料瓶滚得到处都是，薯片袋被压爆了，碎片散了一地，杂志散落在地上。盒饭区的冷藏柜里面的东西也已经被甩了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虾条和酱汁混合的怪味。
老周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无奈。“你们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宋扬张了张嘴，想说，但不知道该从哪说起。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刘凯走过来了，脚步拖沓着，像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刘凯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已经不哭了。他站在宋扬旁边，低着头，不敢看老周。
“说吧，”老周说，“你们打起来了？还是有人进来偷东西了？”
宋扬摇了摇头。他把昨晚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从十一点关门开始，到“欢迎光临”的铃声，到监控里出现的女人，到刘凯跑出去看说门外没人，到那个女人从门外进到店里，到她的头转了方向，到他们想冲出去，到后门玻璃上的那张脸，到货架倒塌，到电话铃声，到那个女人出现在身后，到他昏过去。他说得很慢，他的脑子还是乱的，有时候前后顺序搞混了，他就又说一遍。他说完之后，刘凯在旁边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我也是，我也看到了”。
老周听完，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了出来。
“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着，”老周说，“我去看监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