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落下余晖——
闹钟响到第三轮,周衍初才终于从深眠里被拽醒。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慢吞吞地坐起身、爬下床,对着镜子一点点收拾自己。
这是他被资本家压榨的第342天。别人的十八岁,励志,拼搏,高考冲刺,而周衍初的十八岁,打工,赚钱,养活自己。在别人还在埋头苦读的时候,他已经提前一步步入了社会,体会到了社会中的辛酸。
转眼,周衍初已身着一身酒保服,在大道上蹬着共享单车。骑行带起来的风将他刚抓的头发吹的有些凌乱,外套也在风中烈烈翻飞着,一看,倒显得狼狈不堪。
如若多年后他回想起这段时光,恐怕会感叹一句:“心酸血泪史。”
周衍初工作的地方是一家清吧,但生意惨淡,一天下来流水少得可怜。偏偏老板还是个松弛感拉满的人,不宣传,也不想办法拉拢客人,没有流水,那就拖欠员工工资。有几次拖得久了,周衍初在月底被饿的两眼昏花,一气之下差点没起诉他。
站在清吧门口,周衍初做了个深呼吸,一脸怨气的推开门,却听大厅中央传来一道声音:“呦,晚上好,又来当社畜了?”付林靠着吧台,擦着杯子,面容和善地和他打招呼。
付林——和周衍初并称这所清吧的“哼哈二将”。他在大二期间为了体验生活,顺便挣点零花钱,便出来碰了碰运气,找找兼职。在接连看过好几家餐馆且都不怎么满意时,他碰上了正坐在清吧门口,一脸无奈的周衍初。
于是乎,俩人成了一对“苦命鸳鸯”。
“嗯,还是要挣钱的。”周衍初答着,走进吧台,着手准备今晚调酒即将用到的工具。待一切办利索了,他挽起袖子,拿起冰锥,埋头,百无聊赖地刻着冰球,一个接着一个。
他实在是太无聊了。
没有客人,连个人影都没有,老板也不知道跑哪里摸鱼去了。
周衍初叹了口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抬头,看向一旁的付林,道:“诶,喝不喝我昨天新研究出来的一种酒,独家原创秘制配方。”
付林放下玻璃杯,笑着答应了:“可以。”
这是周衍初消磨时间的方法之一。
他转身从调酒柜上取下度数不一的各种酒液,再通通加入调酒杯,缓缓搅匀。
“要冰块吗。”周衍初问着。
“不要,喝不惯冰的。”
付林话刚落,一杯淡蓝色的酒液便呈到了他面前,杯口还点缀着青柠薄片和一小株迷迭香。周衍初抽了张湿纸巾,擦了擦手,扬了扬下巴,自豪地说着:“浅阑Lagoon,鸡尾酒,度数低,带着点……清甜草本香?”
“可以啊你。”付林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他的眼神亮了一瞬,想必是好喝的。
“所以,以往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付林摊了摊手,像是不解。他的大脑里开始浮现出以往周衍初自行研发的那些配方,不由得疑惑。
“对啊。”周衍初将双手插在兜里,挑了挑眉 “上班闲着没意思,我就研究研究呗。”
“那你学习能力和创造能力都这么强,怎么就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打工了呢。按你这个智商和年纪来讲的话,你现在应该在学校里疯狂学习才对啊。”
周衍初有一瞬间的尴尬。
疯狂学习?疯狂睡觉疯狂违纪还差不多。
无奈,他只得解释:“我就晚上来打工,白天正常上学。至于这个成绩……也还好吧。”
“哦……那你现在在年……”
叮铃——
话未落,一阵清脆风铃声自大门处传来。二人双双投过去视线,见是位来之不易的客人,纷纷欣喜。付林扬起一副笑脸,拿起放在一旁的酒水单,凑过去闻着:“您好!欢迎光临‘静檐’,请问喝点什么?还是……想在本店坐一会儿稍作休息?”
那客人接过酒水单,盯了一会儿,眼神逐渐看向角落里,一个用便利贴写着的新品:浅夏葡汁。
付林是个有眼力见的人。
“浅夏葡汁?这是我们的调酒师前几天新研发出来的一种酒,我替您尝过,味道不错,不是什么烈酒,值得细细品尝。”
见客人缓缓点头,付林躬身微笑:“那您稍等。”他回到吧台,看着已经开始忙碌备酒的周衍初,低低叹了口气,感慨着:“算上这位,咱们这个月的营业额就破百了,可喜可贺啊……”
周衍初苦笑着,无奈答复:“破百了工资也还是那么一点,十个清吧九个塌,还有一个在硬撑。偏偏咱老板还不是什么上进的人,开个店跟过家家一样。”
他停下搅动酒液的手,缓缓将浅绿色的酒液倒入杯中,又将其推到付林面前,扬扬下巴,示意他去给客人送酒。
“我不去。”付林斩钉截铁的拒绝了。
“你凭啥不去!”周衍初质问着,眉头紧锁。
“你看啊,这酒是你调出来的,是你的独家秘方。”付林刻意加重了“独家”二字。“你去送酒的话,不是显得诚意更大一点吗,万一这个客人对咱们十分满意,召来亲朋好友来咱们这消费,那不就美了吗。”
周衍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最终……
“你就懒吧,懒死你!”周衍初没好气的端着酒杯走了。他走到客人面前,站定,亲切开口:“您好,这是您的浅夏葡汁,请慢慢品尝。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也可以来和我说。”
片刻,又补了一句:“我是这里的调酒师。”
“嗯,谢谢。”客人礼貌答复着。
酒杯被端起的那一刹那,那个客人明显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露出清秀的面庞,微微眯眼,盯着周衍初看。
这个目光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让周衍初感到不安。
显然,周衍初也察觉到了。这个声音,这个眼神,这个长相,总感觉怪怪的。
元清源?好像就是他。
“周衍初?”元清源扶了扶眼镜,镜片在灯光下泛着莹润光泽。
他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
“你怎么在这?”
“……哈哈……老师我……打工……”周衍初尴尬地笑笑,最后几个字却越说越没有底气,尤其“打工”二字,声音小的像是蚊子哼哼。
“嗯。”元清源并未过多询问。他对于周衍初的身世和悲惨经历并没有多少兴趣。相反,此时此刻,他更想知道一个下午过去了,周衍初到底背没背知识点。
周衍初悄悄转身,抬腿打算跑。元清源见状,微微抬眸,放下酒杯,翘起二郎腿,抱着胳膊,淡然开口:“站那,有话和你说。”
周衍初猛地顿住脚步。他僵硬回身,试图推脱:“那个,老师……店里还有事……我不能……”
“这店里算上我就三个人,你能有什么事?这么蹩脚的理由,你真以为能在我这混过去?想逃,直说。” 元清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里已经染上了一丝不耐。
周衍初只得认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向元清源,把头埋得很低,半天不说话。元清源的手指在膝盖上规律敲击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晌,他轻启唇瓣:“森林主要类型有?”
周衍初听到问题,愣了愣,随即大脑迅速运转,磕磕巴巴地答着:“呃……热带雨林,亚热带常绿阔叶林……亚寒带针叶林,还有……温带落叶……阔叶林?”
“嗯。”元清源微微点头。“城乡之间人口流动,使得城市郊区不断发展,该过程称为?”
地理必修二——这一册,周衍初还没背到就已经睡着了。
面对如此陌生的问题,周衍初有些无措,他站在原地,抿唇,手心微微出汗,不知该怎么开口,总不能说:“我睡着了,没背。”吧
“不知道?”元清源等了一会儿,没等来想要的答案,便自顾自开口。“郊区城市化。”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关于必修二的问题,无一例外,周衍初全都不会。在又一次的提问无果后,元清源放下二郎腿,看着周衍初越来越紧张的模样,被气笑了。
“呵。”
“从你答应我要好好学习到现在,也才八个小时,如果你是三分钟热度,那我劝你别自讨苦吃。跟着我学没什么好处,除了知识,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
“学习这条路道阻且跻,我收你,是我信你,但你要是自己不上进不努力,谁也救不了你。”
周衍初被这一番话狠狠打击了。但,他又回想起了元清源吐出的那个“收”字,心底疑惑与喜悦交加。他似乎只在意那一个字,喜笑颜开地问着:“收?收什么?”
元清源看向他,微微蹙眉,道:“一对一学生,不然你以为我有什么权利给一个学生单独开小灶。”
他缓缓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又补了句:“当然,如果你不想,明天放学直接走就好。”
元清源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门外,留下周衍初一个人在原地傻愣愣地站着,他看着店铺大门,久久不能回神,直到付林轻轻捅了捅他的胳膊,他才惊觉。
“嘿,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