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老吴来了，不是从门走进来的是从窗户爬进来的，他的身体已经很透明了像是用了一半墨水的打印机打出来的字模糊不清，他站在房间中央脚底下没有影子因为他自己就是快要消散的影子，他看着床上睡着的念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陈小禾，他的嘴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因为他已经没有声带了，陈小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一根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额头，指尖碰到他额头的时候他的身体震了一下从透明变成了半实体，声带恢复了一点能发出声音了像是指甲刮玻璃的声音又哑又干，“我走了。”
陈小禾问他去哪，他说去找彻底消灭无面神痕迹的方法，这世界上一定还有别的东西能克制它只是他活了一百年还没找到，他翻遍了湘西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座坟，但他没翻过书之外的地方，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湘西诡书》放在桌子上，书是旧的边角已经磨圆了封面上沾着黑色的指印不知道是谁的，他打开书翻了翻翻到中间那些记载灯邪术的页，那些页变成了空白一个字都没剩像是从来没有写过东西，空白页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反光的时候能看到纸张下面有东西，他用指甲划开空白页的边缘从夹层里抽出了一张羊皮卷，羊皮卷很薄很软像是绷紧了的皮弦，纸面上画着一张地图，不是湘西的地图是另一个地方的地图山形水势都不一样，地图的正中央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八个字，“无面神本体沉睡之地”，字是红色的像是用血写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小的字，“非请勿入入则无面。”
陈小禾接过羊皮卷她的手在抖，因为她看到了那行小字的最后一笔是往下拉的像是一滴血从字上滴下来的，她把羊皮卷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干净的，又翻回正面用指甲摸了摸那行字，字的笔画是凸起来的是浮雕一样的存在感，她抬头问老吴这个地方在哪，老吴摇头他也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出过湘西他不知道这张地图画的是哪座山哪条河，他只知道它藏在书里藏了一百年了等他翻到的那一天，他把羊皮卷卷起来塞进陈小禾手里她握住了卷轴，手指碰到羊皮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阵震动像是心跳从纸张里传出来的，她把卷轴放进怀里贴肉放着，它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在变从凉的变成温的。
老吴转过身朝窗户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沙哑的像干裂的土，“如果我死了你记得把我的脸皮寄给陈小禾。”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着陈小禾说的但用的是第三人称像是他已经不把自己当人了，陈小禾说你自己寄你自己来，他摇了摇头说不行到时候我就没有手了，然后他爬上窗户从窗户翻出去了，他的身体在翻窗的时候从半透明变成了全透明只剩一个轮廓，他跳下去落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脚踩出一个深深的印子但没有声音，他走出院子走出村道走过了老槐树走过了乱葬岗，陈小禾跟着他走了一段路站在村口看着他远去，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透明像是一滴墨水被水稀释了，走到山路拐弯的地方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脸在晨光中变了，五官在缓慢地移动像是活物在皮肤下游走，眉毛从眉毛的位置往下滑滑到了眼睛的位置，眼睛从眼睛的位置往左滑滑到了太阳穴的位置，鼻子从鼻子的位置往上滑滑到了额头的位置，嘴巴从嘴巴的位置往下滑滑到了下巴下面，整张脸像是一幅被风吹乱的拼图所有的零件都在不该在的位置上，他用那张错位的脸看着陈小禾嘴角的位置动了动也不知道那是嘴角还是别的什么，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从脸上不同的位置同时传出来像是立体声在房间里回荡，“我的脸开始松动了。”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晨雾里，脚步声也没有了风也没有了只有一层白雾在山路上缓缓流动。
陈小禾站在村口看着雾合拢把他的背影彻底遮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他塞给她的卷轴的触感硬的凉的，她攥紧了拳头把卷轴握在手心里走回了院子，她推开门走进屋里念灯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用金色的眼睛看着她，她的身体周围那些九十九个小人影还在悬浮着旋转着像是一个动态的光环，她看到陈小禾进来了伸出小手喊了一声“妈妈”，陈小禾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闻到念灯身上有一股味道淡淡的像是檀香又像是灯油但很淡几乎闻不到，她把脸埋在念灯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那个味道心里想这是她以后每天都会闻到的味道，她会习惯的。
她抱着念灯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是正常的黑色的完整的，念灯的影子也在但不在地上在她身后悬空漂浮着像是一个独立的实体，那个影子是三岁孩子的形状但它是站着的不是在陈小禾怀里抱着的姿势，它站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是一个保镖，陈小禾回头看了一眼念灯的影子，影子没有五官只有轮廓但它能感觉到她在看它因为它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她转回头继续走抱着念灯进了屋里把她放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卷展开铺在桌面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图上地图上的字在阳光下变了颜色从红色变成了金色，那些字在光中闪烁像是在呼吸。
她盯着那行“非请勿入入则无面”看了很久，那行字在阳光下微微凸起像是从纸张里长出来的，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字的笔画指腹感觉到了温度暖的像是活物的体温，她缩回手没有再摸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摸多了就会醒，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远处山路的拐角，雾已经散了一点能看清路了但路上空空的没有人，老吴已经走远了远到她看不到他了，远到她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她关上窗户坐回桌边看着那张地图心里想了一件事，那行“非请勿入入则无面”指的是什么，无面神的本体真的沉睡在某个地方吗还是这句话本身就是陷阱。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有一天要去找那个地方她不能一个人去，她需要人帮她需要人陪她需要有人在她说害怕的时候握住她的手。
她转过头看着床上的念灯念灯又睡着了，那些九十九个小人影还围着她旋转着像是一个安静的摇篮曲，她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念灯的睡脸她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是温暖的粉嫩的，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温的软的，她在心里说了一句，我不会去找那个地方的至少现在不会，我要陪着你长大虽然你可能永远不会长大，但我还是会陪着你。
念灯在睡梦中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回应什么，陈小禾也笑了她低下头在念灯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她把羊皮卷重新卷好放进了柜子的最深处锁上了，钥匙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贴着皮肤的位置，她能感觉到钥匙的金属凉意透过衣服传来像是一个承诺，她关好柜门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天空，太阳正好挂在天中间，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地上没有影子因为现在是正午影子最短的时候，但念灯的九十九个小人影还在旋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