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了,教室里像炸开的锅,桌椅拖动声、嬉笑声、书包甩上肩的闷响混成一片。
可我坐在位置上没动,手搭在课桌上,指节轻轻敲着木面,像在数心跳。
我知道他不会放过我。
果然,陈国栋站在讲台边,眼镜片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了我一路,最后在门口停住:“钱杰隆,你留下。”
赵小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担忧,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我冲他微微点头,示意没事。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谈话,是审讯。
教室门关上,走廊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年粉笔灰混着廉价烟草的味儿。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挤出一点笑,慈祥得像个关心学生的父亲。
“杰隆啊,”他声音放得很轻,像哄小孩,“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早上抄公式时蹭到的墨水。
这双手,曾经在四十几岁那年,颤抖着签下无数张借条,最后握紧刀片划向手腕。
而现在,它稳得像块铁。
“可能是压力大吧。”我低声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晚上睡不好,白天就容易走神。”
“哦?”他眯起眼,“作业也潦草了,前天数学作业连过程都没写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苦笑:“中考快到了,越急越乱。”
他点点头,像是信了,可眼神没松半分。
他在等我露破绽,等我慌乱,等我说出“谁告诉我的”——可他不知道,我不需要任何人告诉我。
我知道命题组老李有个习惯:每年三月底定模拟卷,喜欢在咖啡馆边喝边改题。
我知道今年的压轴几何题,是改编自九年前省赛的一道冷门题。
我还知道,就在上周五,教育局把《模拟卷》印了五十份,存放在教师楼三楼东侧的复印室,由老王保管。
而老王,每晚九点半准时打呼噜。
我低头应着话,心里却已经推演完了今晚的每一步。
“你要注意调节。”陈国栋拍拍我肩膀,动作亲昵,语气却冷,“现在是非常时期,任何异常行为,都可能影响你进重点班的资格。”
重点班?我差点笑出声。
前世我拼死拼活考进重点班,结果呢?
被他故意压分,调去普通班,理由是“心理状态不稳定”。
后来我才听说,他收了赵小胖他爹两万块,把原本排在我后面的赵小胖塞了进去。
现在?我不需要他施舍的重点班。
我需要的是——他的命脉。
晚自习结束,我留在教室假装复习,直到走廊彻底安静。
九点四十五,我溜出教学楼,贴着墙根绕到教师楼后侧。
风很大,吹得窗框咯吱响,像在替我望风。
三楼,复印室门虚掩着,一缕昏黄的光从门缝漏出。
我屏住呼吸推门进去,老王果然趴在办公桌上,嘴张着,鼾声如雷,手里还攥着半瓶啤酒。
钥匙在抽屉第三格,赵小胖的情报准得可怕。
我轻手轻脚拉开文件柜,一叠加了封条的文件映入眼帘——《2000年市中考模拟卷(绝密)》。
心跳猛地加快。
前世我连作弊的念头都不敢有,怕毁了“好学生”名声,怕被老师看轻,怕未来考不上大学、找不到工作。
可现在呢?
我连死都尝过了,还怕这点黑?
我抽出试卷,塞进复印机。
机器启动的嗡鸣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我手指按在“开始”键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按下。
一页页翻过,我的神识同步扫描——语文作文题:“面对选择”,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数学最后一题,折叠三角形中的动点路径,结合面积最值,正是我今天在课堂上预言的题型!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英语完形填空。
那篇文章讲的是一个少年在雨夜迷路,最后靠星光找到回家的路。
我盯着题目,脑中竟自动浮现出答案顺序:D、C、B、A、D、C、B……
不是推理,不是猜测,是“记得”。
就像我“记得”三年后房价会翻五倍,记得五年后某家互联网公司会在纳斯达克敲钟,记得十年后哪位高官会落马。
这不是预感,是命运的残片,被我的神识一片片拼了回来。
复印机“咔哒”一声停了。
我迅速收好复印件,把原卷放回,正准备关灯离开——
突然,走廊传来脚步声。
不是老王那种拖沓的步子,而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目的性。
我猛地关灯,闪身钻进靠墙的储物柜,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
一道黑影走了进来,逆着走廊微弱的光,我看不清脸,却认得出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夹克——陈国栋。
他径直走向文件柜,动作熟练地拉开最底层的夹层,抽出一份文件。
昏暗中,我看见他低头翻看,嘴里喃喃低语:
“……果然……有人动过……”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的瞬间,我的心脏几乎贴到了喉咙口。
陈国栋站在复印室中央,手里捏着那套《模拟卷》的复印件,指节发白。
昏暗中,他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惊雷炸在我耳膜上:
“……我儿子要是能拿到这套题……实验班,稳了。”
我死死咬住牙根,才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柜门缝隙里,只能看见他半边身影,可那佝偻的肩、颤抖的手,却比任何表情都更狰狞。
原来如此——他口口声声“公平”“纪律”,背地里却亲手撕碎规则,只为把他那个成绩平平的儿子塞进重点高中。
前世我被调出重点班时,他还假惺惺地拍着我肩膀说:“杰隆,你是好苗子,别灰心。”现在想来,那笑容里全是刀。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脊椎窜上来,烧得我指尖发烫。
我不是没想过他会贪,可没想到他贪得这么狠,这么无耻。
他踩着学生的前途,去垫他儿子的未来。
而我,曾是他手里一颗被碾碎的棋子。
但现在——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认命的钱杰隆了。
我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呼吸放轻,等他翻完文件,踱步出门,脚步渐远,我才从柜中悄无声息地滑出。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纸张微微翻动,像在为我鼓掌。
我回头看了眼那台复印机,嘴角终于扯出一丝冷笑。
偷卷子?好啊。那我就让这“贼名”,变成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
第二天早自习,陈国栋站在讲台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最近有人偷印试卷,性质极其恶劣!”他拍着讲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班,“一旦查出,不仅取消中考推荐资格,还要通报教育局!”
教室里一片哗然。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倒吸冷气。
赵小胖偷偷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焦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问:“你没事吧?”
我没看他,只是低头翻开语文书,指尖轻轻摩挲着昨夜写好的那篇作文稿。
我知道他会查。可他查的方向,注定是错的。
放学铃响后,我独自留在教室,从书包里取出三份复印好的试卷。
第一份,我卷成筒塞进床底的木板夹层——那是我重生后藏“未来笔记”的地方,安全,隐秘。
第二份,我交给了年级最沉默的学霸——张默。
他从不说话,却年年第一。
我把卷子塞进他课桌时只说了一句:“别声张,做一遍,别外传。”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但最终点了点头。
他知道分量。
第三份,我夹进了办公室外陈国栋常看的那本《教育周刊》里。
那本杂志每周更新,他会亲手取走,带回家——正好,送上门的“证据”。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教学楼顶,看着夕阳沉入小城尽头。
风很大,吹乱了我额前的碎发。
明天语文小测,作文题就是“面对选择”。
而我已经写好了满分范文。
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
我只是想让某些人亲眼看着——
那个他们以为可以随意踩进泥里的少年,是如何一步步,把命运的笔,握回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