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太阳斜斜地照在废墟上。风从断桥的缝隙里吹过来,发出呜呜的声音。任杰还站在清障车旁边,帽子压着眉毛,眼镜反着光。他刚听完通讯系统已经全部接通的消息,耳朵里的杂音消失了,四周变得很安静。
他没动。
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节奏很稳。
他的分身正在撤离通信大楼。他们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声。他们穿过倒塌的街道,往东郊主干道走。那边有一座旧桥,断成了两截,钢筋露在外面,水泥块吊在半空,风吹一下就晃。
但今天不一样了。
“铁甲”站在北边的桥头。它个头很大,影子拉得长长的。它的鼻子卷着钢缆,尾巴轻轻甩了甩,耳朵动了动,像是在等命令。
任杰本人没去现场。他在后方的一辆改装指挥车里坐下,打开了控制台。屏幕亮了,显示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桥的结构、风速、受力数据,一行行跳出来。
他知道,信息通了,人也得能过。
不然存再多东西也没用。
“开始吧。”他心里说。
话一落下,五个分身立刻出现在工地的不同位置。一个拿着激光测距仪蹲在东岸支架旁,一个爬上南边的高塔装标靶,第三个进了配电箱调试电源,第四个站在“铁甲”面前打手势,第五个操控一架小无人机升空,绕着断桥飞。
“铁甲”抬起头,鼻子朝天闻了闻,突然打了个响鼻。
地面震了一下。
桥上的钢板咣当乱响,技术员赶紧后退。
“别动!快停下!”有人喊。
没人拦得住它。它是三级变异体,重四十多吨,一脚下去就像地震。
分身马上举手,打了三短一长的灯光信号。
这是暗号:别紧张,慢慢来。
“铁甲”耳朵抖了抖,低下头,鼻子轻轻碰了碰地,像是在安慰自己。然后它右前腿慢慢抬起,往前迈了一步,落地时放轻了力气,可还是震了一下。
“你轻点,不是让你跳舞。”分身小声说。
任杰在指挥车里看得清楚,手指继续敲桌子,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他知道“铁甲”能感觉到他的节奏。这不是高科技,是他们一起干活久了形成的习惯。
这大家伙爱吃他做的变异香蕉蛋糕,也听得懂他哼的歌。
现在,就差学会小心动作了。
“激光定位完成。”耳机里传来分身的声音。
“无人机坐标锁定。”
“东西两岸基准点对齐。”
“准备吊装。”
任杰点点头,按下通讯键:“铁甲,目标已定,按节奏来——我敲一下,你动一步。”
说完,他开始敲。
一下。
“铁甲”右前腿往前挪了十公分。
两下。
它左鼻孔喷气,试探着碰了碰空中挂着的三十米钢梁挂钩。
三下。
它用鼻子勾住缆绳,轻轻往上提。
钢梁离地,吊车配合拉起。风突然变大,钢梁晃了起来,偏离了路线。
“偏了五度!”高塔上的分身大喊。
任杰眼神没变,继续敲。
四下。
节奏变了。
“铁甲”立刻停下,收回鼻子,等风过去。
五下。
重新开始。
这次它身体压低,前腿贴地,像过河一样慢慢往前走。钢梁悬在头顶,跟着它一点点移动。
近了。
更近了。
桥面的对接槽就在眼前。
“减速。”任杰低声说。
敲得慢了。
一下,停两秒。
再一下。
“铁甲”右前腿轻轻落下,鼻子引导钢梁滑进槽口。金属摩擦发出吱呀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咔哒。
一声闷响。
严丝合缝。
“接上了!”技术员跳起来,“主结构对接成功!”
没人鼓掌,但大家都松了口气。
第一关过了。
接下来是浇筑桥面。
混凝土泵车早就准备好了。刚倒了两米,机器突然“噗”一声熄火,管子瘪了。
“靠,这时候坏?”操作员拍打面板。
人工搬?一罐混凝土八百斤,来回太慢。
这时,“铁甲”转过头,鼻子指了指远处的搅拌罐,又看了看桥面模板区,眨了眨眼。
意思很清楚:我能运。
问题是,它一碰,模板就变形。
“你想帮忙是好事,但得讲方法。”分身爬到它背上,在耳边说,“听好,三声短喷水是命令,每次只搬一罐,放下时鼻子轻点模板三次,确认力度,明白吗?”
“铁甲”甩甩耳朵,打了个响鼻。
算是答应了。
分身回到安全区,举起信号灯。
绿灯亮。
“铁甲”走向第一个搅拌罐,鼻子一圈,轻松卷起。走到桥边,看准位置,轻轻放下。
咚!
模板晃了晃。
“轻点!”有人喊。
分身马上打红灯。
“铁甲”缩回鼻子,站着不动。
任杰在车里看到,手指又敲起来,节奏慢,像哄人睡觉。
“别急,再来。”
信号灯变绿。
这次,“铁甲”先喷了三口水——啪、啪、啪——然后才动手。它卷起第二罐,走到边缘,慢慢放下,鼻子碰到模板时,轻轻点了三下。
成功了。
第三罐、第四罐……它越来越顺,动作也有节奏了,像在跳舞。
工人们笑了:“这大象成精了吧?”
中午前,最后一段桥面浇完。
水泥还没干,但结构稳了。检测组进场扫描承重层,数据传回指挥车。
一切正常。
任杰站起来,走出指挥车。他沿着坡道走到南岸高塔,爬上瞭望台。风比刚才大了,吹得衣服啪啪响。
桥就在脚下。
连上了。
东西两岸,终于通了。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再戴上。远处,北岸的人发现了桥的变化,开始张望。有孩子指着大喊,大人拉着不让靠近,但语气里全是惊讶。
“铁甲”站在北桥头,鼻子搭在护栏上,像是在看自己的成果。它耳朵扇了扇,抬头看向高塔,好像知道他在那儿。
任杰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哼了起来,跑调了:
“左边画个龙,右边搭座桥~
白嫖使我快乐,建设也挺好~”
歌声被风吹散,没人听见。
但他自己笑了。
桥通了,路也通了,下一步就是运输。
他在脑子里列清单:重型机械、建材、净水器、种子库……都在共享空间里,等着过桥。
两个分身已经在桥头站好,穿着工装,拿着检测仪,准备做最后检查。其他分身开始清点载具,准备调度。
“铁甲”原地踏了踏脚,鼻子卷起一块碎石抛起来,又接住。
它在等命令。
任杰站在高处,看着整座桥,从南到北,又回到起点。
没有欢呼,没有讲话。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片废土上的人,再也不用隔着断桥喊话了。
他抬手,摸了摸帽檐。
风刮过来,带着水泥的味道,还有远处人的说话声。
桥头,一名分身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南区调度组,收到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