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看着方婕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着悲伤与决绝的火焰,点了点头。“好。我们需要准备一个绝对安全、多重隔离的物理环境,比之前的LOFT更隐蔽。还需要一些特殊的硬件和软件,有些东西需要时间去搞。给我三天时间。”
“这三天,我做什么?”
“尽量正常生活,但保持警惕。特调组那边,先拖着,别给肯定答复,但也别完全拒绝。如果他们再联系你,可以透露一些边缘信息,看看他们的反应。另外,”沈翊认真地看着她,“你身上那个吊坠,还有林晚的笔记本,收好,绝对不要交给任何人,包括特调组。那是关键,可能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方婕郑重地点了点头。
离开红茶坊,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方婕知道,短暂的平静结束了。她再次主动踏入了那片弥漫着数据幽灵和未知恐惧的迷雾之中。
而这一次,迷雾的深处,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三天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小心翼翼的戒备中缓慢流逝。
方婕尽量让自己的生活看起来“正常”。上课,去图书馆,在食堂吃饭,和室友闲聊。但她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始终笼罩着她。走在路上,会觉得背后有视线;深夜独处时,会不自觉地检查门窗,倾听任何细微的异响。胸前的钥匙吊坠变得异常“安静”,不再有冰冷的刺痛或任何感知,这种安静本身反而让她不安。
特调组的姜雨没有再联系她,这让她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对方似乎也在等待,或者,在暗中观察。
沈翊那边进展如何,她不得而知。两人约好,除非紧急情况,否则不再用电话或网络联系,以免留下痕迹或被监听。他们约定了一个最原始的联络方式:在理工大学老校区图书馆三楼东侧阅览室,某个特定书架的第二层,两本厚重的《无线电原理》之间,留纸条。
第三天傍晚,方婕如约来到图书馆。阅览室里人不多,灯光是老旧日光灯管发出的惨白光线。她找到那个书架,手指划过书脊,在《无线电原理(上册)》和《无线电原理(下册)》之间,摸到了一个折得很小的纸条。
她迅速将纸条攥在手心,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背对着监控摄像头,展开。
纸条上是沈翊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
“城北,废弃‘先锋’无线电厂,三号仓库地下。入口在仓库西北角废弃配电箱后,地面有暗门。明晚十点。带东西。绝对安静。”
下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位置和进入方法。
先锋无线电厂,方婕有印象,是更早一批破产的国企,规模不小,废弃多年,据说因为污染和产权问题一直没处理,比恒泰纺织厂更偏僻荒凉。沈翊把地点选在那里,想必是看中了其绝对的与世隔绝和复杂的电磁环境(废弃无线电设备可能产生天然干扰)。
第二天晚上九点半,方婕背着双肩包,里面装着用防静电袋包裹的银色钥匙吊坠和林晚的黑色笔记本,早早来到了城北工业区。这里比东南角更加荒凉,路灯稀疏昏暗,很多已经损坏。寒风穿过空荡荡的厂房和生锈的管道,发出鬼哭般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掩盖了任何可能的旧纸灰味。
按照示意图,她找到了“先锋”厂的围墙缺口,悄无声息地潜入。厂区巨大,黑暗中耸立的厂房剪影如同沉默的巨兽。她凭借手机屏幕的微光(调至最低亮度)和沈翊简略的地图,在迷宫般的废墟中穿行,小心避开地上的碎玻璃和扭曲的金属。
三号仓库位于厂区最深处,是一栋相对低矮但占地面积巨大的红砖建筑。找到西北角,那里堆满了破烂的木箱和废弃零件。移开几个箱子,后面果然是一个锈蚀严重的旧式铁皮配电箱,门半耷拉着。
方婕用力推开配电箱,后面是斑驳的砖墙。她按照示意图,在墙壁靠近地面的位置摸索,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砖头。用力一推,砖块向内凹陷,旁边一块大约半米见方的墙面,悄无声息地向下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向下的洞口,有冰冷的、带着机油和尘土的空气涌出。洞口边缘是粗糙的水泥阶梯。
她打开准备好的小型强光手电(沈翊特制,光线集中且频段特殊),照了照下面。阶梯延伸向下,深不见底。她深吸一口气,侧身钻了进去,然后从内部摸索到机关,将暗门重新关闭。
阶梯很长,旋转向下,走了大概三四十级,来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地下空间。这里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地下防空洞或者储藏室,空气混浊阴冷。但眼前的情景让她一愣。
大约五十平米的空间,被一道厚重的、看起来像是银行金库门的金属闸门一分为二。闸门紧闭,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复杂的电子键盘和一个小型液晶屏。闸门旁边的墙壁上,拉着临时电源线,连接着几个正在运行的、发出低沉嗡鸣的蓄电池组。几盏低照度的应急灯提供着勉强视物的光线。
这里就是沈翊说的“安全屋”?看起来更像一个堡垒。
“方婕?”沈翊的声音从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他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张摆满了各种仪器和笔记本电脑的折叠桌。他看起来比三天前更加憔悴,胡子拉碴,但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
“学长。”方婕走过去,将背包放在旁边的空箱子上,“这里……”
“这里以前是厂里的战备地下指挥所,后来废弃了。我花了不少功夫才清理出来,加固了这扇门,做了电磁屏蔽和独立供电。”沈翊指了指身后的金属闸门,“里面是核心操作区,双重隔离。外面这里是缓冲区。在开始之前,我们需要确认几件事。”
他站起来,拿起一个像扫描仪一样的设备,对着方婕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扫了她的背包。“检查有没有被植入追踪器或监听设备。特调组可能已经盯上我们了。”
设备没有报警。沈翊又让方婕将钥匙吊坠和笔记本拿出来,用另一种仪器进行扫描。扫描到吊坠时,仪器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嘀嗒声,屏幕上的波形显示出一种极其稳定、低频的谐振信号。
“能量特征很稳定,没有异常波动。”沈翊点点头,“笔记本也正常。好,我们进去。”
他在电子键盘上输入一长串密码,液晶屏亮起,显示“生物特征验证”。沈翊将眼睛对准键盘上方一个隐蔽的镜头,又按了指纹。沉重的金属闸门内部传来一阵机械传动声,然后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灯火通明的空间。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小一些,但设备更加密集。三面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显示屏,此刻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频谱分析、网络拓扑图和不断滚动的代码。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布满各种接口和旋钮的控制台,连接着十几台不同型号的服务器和信号处理设备。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冷却液和电子设备特有的味道。这里的屏蔽显然做得极好,进来后,方婕感觉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了许多,外界的任何杂音完全消失。
“欢迎来到‘幽灵灯塔’控制中心。”沈翊关上金属闸门,沉重的闭合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这里理论上可以隔绝绝大多数已知的电磁信号和物理窥探。我们在这里做的任何事,只要不主动对外发射强信号,外界很难察觉。”
他走到主控台前,开始快速敲击键盘,大屏幕上的图像随之变化。“过去三天,我主要做了两件事。第一,搭建这个环境。第二,尝试分析和追踪那封邮件以及你触发的那个页面。”
他调出一份分析报告。“邮件服务器的原始IP,经过多次跳转,最终指向的确实是北欧那个早已废弃的地址。但这可能是障眼法。真正的发送源,可能利用了某种我们尚不了解的、基于底层网络协议或异常网络拓扑的数据包转发机制。那个‘darkserv.void’域名,在正常的DNS系统里根本不存在,但它可能存在于某些特殊的、非公开的根域名服务器,或者……只存在于特定的‘网络层面’。”
他又调出另一个窗口,显示着方婕描述的、那个绿色字符滚动页面的截图(方婕事后凭记忆画了个大概)。“这个页面,从代码风格和通信协议看,非常古老,像是互联网早期ARPANET时代的东西,混杂了后来各种私有的、非标准的协议。它能在你搜索‘darkserv.void’时触发,说明你的查询触发了某个预设的‘关键词警报’,或者你的访问行为符合了某种‘特征’,被隐藏在网络中的某个‘哨兵’节点捕捉到了。‘观察者-7’,很可能就是对你这次查询的临时编号。”
“那‘信使’呢?特调组提到的那个。”方婕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