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陆衍?”他上下打量我,“长得像你爷爷。东西带来了吗?”
我把骨笛递给他。钟远接过,仔细端详了片刻,脸色变得凝重。
“没错,就是这支。”他把骨笛还给我,“我爷爷生前跟我说过,你爷爷手里有一支骨笛,是镇压雌笛的关键。但现在第七孔已经响了,说明雌笛的封印出了问题,或者……已经破了。”
“破了会怎样?”我问。
钟远推了推眼镜,目光闪烁:“雌笛一旦完全解封,就会无差别地召唤方圆百里的亡魂。到时候,整个区域都会变成鬼域。活人会被抽走魂魄,变成行尸走肉。死人会从坟墓里爬出来,听从笛声的指挥。”
“那咱们还等什么?”沈渡插嘴,“赶紧出发,趁事情还没恶化。”
当晚九点,我们三人开着沈渡的越野车,驶上了通往湘西的山路。
路越走越偏,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最后变成了泥巴路。导航早就没了信号,全靠钟远手里的那张旧地图和指南针辨别方向。
凌晨两点左右,车子在一片密林前停下了。前方已经没有路了,只有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被疯长的灌木和藤蔓掩盖了大半。
“接下来只能步行了。”钟远看着地图,“按现在的速度,天亮前应该能到骨溪村。”
我们下车,背上装备,打着手电,沿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路走进了密林。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只有我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视野逐渐开阔。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勉强能看清周围的轮廓。
然后我看到了它。
一座村子,静静地卧在前方的山谷里。
没有灯光,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犬吠。只有一片黑压压的屋顶,像一群蛰伏的野兽,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村口立着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三个大字,笔画苍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骨溪村。
我们在牌坊前停下脚步。钟远掏出罗盘,指针在剧烈地抖动,指向村子的方向,又猛地弹回来,如此反复,像在抗拒什么。
“磁场很乱。”他低声说,“这里的阴气太重了,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沈渡拔出战术刀,眯着眼睛打量着村子:“我怎么感觉……这村子是活的?”
“什么意思?”我问。
“你看那些房子的布局。”沈渡指了指,“不是传统的坐北朝南,而是呈螺旋状排列,一圈一圈向内收缩,像漩涡一样。中心点就是那口井的位置。这种格局,不是为了居住,而是为了困住什么东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整个村子的房屋排列呈同心圆状,越往里越密集,最中心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个凸起的建筑,应该就是那口古井的井亭。
“这是‘困龙局’。”钟远说,“道家的一种阵法,用于镇压极凶之物。能把这种阵法用在村落的规划上,说明当初建造这个村子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有问题。他们建这个村子,不是为了生活,而是为了看守。”
看守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意思:来都来了,总得进去看看。
踏入村口的那一刻,我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空气陡然变得黏稠,温度骤降了好几度,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耳边的声音也变了,从之前的死寂变成了若有若无的低语,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但又听不清具体内容。
“听到了吗?”沈渡问。
“听到了。”我说。
“别理会。”钟远提醒,“这些都是怨念残留的回响,你越在意,它们就越容易侵入你的意识。保持心神清明,就当它们是风声。”
我们沿着村中主干道往里走。道路两旁是破败的民居,门窗紧闭,有些已经坍塌了一半。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地面上散落着瓦砾和朽木。看得出来,这个村子荒废了很久,至少有二三十年没人居住了。
但奇怪的是,村子里没有任何尸骨。
按理说,一个突然消亡的村落,至少应该留下一些遗骸。但这里干干净净,别说尸骨,连一块骨头渣子都找不到。就好像所有人在消失之前,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你们看这里。”沈渡停在一栋相对完整的房子前,用手电照着大门。
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符纸,朱砂画的符文,已经褪色了大半,但依稀能辨认出轮廓。符纸正中,有一个清晰的掌印,像是有人用力拍上去的。掌印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干涸已久。
“血手印。”钟远凑近看了看,“这是镇魂符,用来封锁死者的怨气。有人在这个房子里贴了镇魂符,然后被里面的东西拍了这一掌。”
“里面的东西?”我咽了口唾沫。
“别担心,符纸没破,说明封印还在。”钟远说着,又摇了摇头,“不过也撑不了多久了。符纸上的朱砂已经氧化得差不多了,最多再撑一两年,这封印就会失效。”
我们继续前行,沿途又发现了几栋贴着符纸的房子,有些符纸已经破损,有些还完好。每栋房子的门窗都紧闭着,但从缝隙里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让人本能地想要远离。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我们来到了村子的中心。
那口井就矗立在广场中央,井亭是石质的,八角形,每根柱子上都刻满了符文。井口被一块巨大的石板封住,石板上同样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还用铁链捆了好几圈,铁链上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封印还在。”钟远松了口气,“看来雌笛还没有完全解封。”
“那第七孔的笛声是怎么回事?”我问。
钟远沉吟片刻:“可能是有东西在尝试破坏封印,导致能量泄露,引起了骨笛的共鸣。只要封印还在,我们就还有时间。”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沈渡问。
“先找个地方落脚,天亮后再仔细探查。”钟远说,“夜晚阴气重,不适合行动。”
我们选了村口一间相对完好的房子,清理出一块空地,铺上防潮垫,点了篝火。火光驱散了部分黑暗,也带来了一点安全感。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吃着压缩饼干,喝着保温杯里的热水,谁都没怎么说话。
气氛很压抑。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但刚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那个红衣女人的身影,她坐在青石上,背对着我,吹着骨笛,缓缓转过头来——
没有脸。
但她明明在笑。
我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厉害。篝火还在噼啪作响,沈渡靠在背包上闭目养神,钟远拿着罗盘在角落里研究着什么。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觉得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墙壁、天花板、地板,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一切都很正常。
等等。
墙角。
我猛地站起来,盯着对面的墙壁。
墙角原本结着蛛网的地方,现在空了。蛛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条蜿蜒的黑蛇。
我来的时候,那面墙上绝对没有这道裂缝。
“沈渡。”我压低声音喊他。
沈渡立刻睁眼,看到我的表情,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怎么了?”
“那面墙。”我指了指,“之前有裂缝吗?”
沈渡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皱了起来。他走近墙壁,用手电仔细照了照,脸色一变:“这不是裂缝。这是……指甲抓出来的痕迹。”
指甲?
我走过去,凑近了看。果然,那不是什么裂缝,而是无数道细密的抓痕,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抓痕很深,嵌进了墙体,像是有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而且这些抓痕,是从墙里面向外抓的。
也就是说,有什么东西,曾经被困在这面墙里,然后它用指甲抠开墙体,爬了出来。
“撤。”沈渡果断地说,“这房子不能待了。”
我们迅速收拾装备,冲出房子。刚跑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那面墙,整面墙,轰然倒塌。尘土飞扬中,我看到墙后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动物。
那是一团由无数肢体纠缠在一起形成的肉球,有手臂,有腿,有头颅,但全都扭曲变形,像被揉成一团的橡皮泥。肉球的表面布满了眼睛,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全部盯着我们。
那一瞬间,我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
“跑!”沈渡大吼一声,拽着我往外冲。
我们三个撒腿狂奔,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无数条蛇在地上爬行。我不敢回头看,只知道拼命跑,跑出村子,跑上小路,跑进树林。
一直跑到肺部像要炸开,双腿像灌了铅,我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那……那是什么东西?”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钟远的脸色白得像纸:“那是‘缚魂尸’。”
“什么东西?”
“怨气太重的人死后,魂魄无法脱离躯体,就会和尸体融合,变成这种东西。但它们通常只会待在死亡地点,不会主动移动。除非……”钟远顿了顿,“除非受到了某种召唤。”
“骨笛。”我说。
钟远点了点头。
我们被迫在野外露宿了一夜。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浑身酸痛,精神萎靡。沈渡已经在不远处做着拉伸,看起来状态比我好得多。钟远靠在一棵树上,手里拿着罗盘,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