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盘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指着同一个方向。”他说,“不是北方,是村子的中心。它在告诉我们,问题的根源就在那口井里。”
“那就去井里看看。”沈渡说,“白天阳气重,那些东西应该不会出来活动。”
我们再次进入骨溪村。白天的村子看起来没有那么恐怖,但那种压抑感依然存在,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我们直奔中心广场,来到那口古井前。
钟远检查了井口的封印,脸色变得很难看:“铁链上的铜铃少了三个。”
“少了?”我凑过去看,果然,原本挂满铜铃的铁链,有几处只剩下空荡荡的链环,铜铃不知所踪。
“铜铃是用来示警的。只要有东西触碰封印,铜铃就会响。现在少了三个,说明封印已经被触碰过至少三次。”钟远说,“而且,你们看这里。”
他指着石板边缘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污渍,已经干涸,但颜色和周围的风化物明显不同。
“是血。”沈渡俯身闻了闻,“时间不长,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前,有人来过这里,还留下了血迹。
“会不会是我爷爷?”我问。
“有可能。”钟远说,“你爷爷如果真的还活着,他一定会来这里确认封印的状况。”
“那他现在在哪?”我环顾四周,村子就这么大,能藏人的地方不多。
“也许……”钟远看向井口,“也许他已经下去了。”
我们花了半个小时,合力撬开了封住井口的石板。石板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直径约一米,深不见底。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井底涌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腐朽的木头,又像潮湿的泥土,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沈渡掏出一根荧光棒,掰亮,扔了下去。荧光棒在空中翻滚,越落越深,最后变成一个微小的光点,消失在黑暗中。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轻微的落地声。
“很深。”沈渡说,“至少有二三十米。”
“我下去。”我说。
“你确定?”沈渡看着我,“下面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我爷爷可能在下面。”我说,“而且,骨笛在我手里,如果下面真的有什么东西,也只有我能应对。”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不信,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沈渡想了想,从背包里拿出一卷登山绳,一端系在我腰上,另一端固定在井亭的石柱上:“有任何情况,拉三下绳子,我拉你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头灯,抓着绳子,慢慢降入井中。
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触感黏腻。越往下,温度越低,空气也变得稀薄。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道惨白的光柱,照亮了井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这些符文和我在爷爷日记里看到的那些很像,但更加复杂,更加古老,有些甚至不属于我所知道的任何一种文字。
大约下降了十几米,井壁上出现了一个横向的通道。通道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先进去看看。
通道很短,只有三四米。出口处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面积不大,约莫十来平方米。岩洞中央,放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石质的,表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和我在博物馆里见过的汉代棺椁有些相似。棺材盖半掩着,露出一条缝隙,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我慢慢靠近棺材,心跳得厉害。头灯的光束扫过棺材表面,我注意到棺材盖上刻着一行字:
“陆氏先祖陆渊之柩。生于崇祯十二年,殁于康熙二十九年。后人勿启,启则祸至。”
陆渊?我爷爷的祖上?这棺材里躺的是我几百年前的祖先?
我犹豫了。棺材盖上写得清清楚楚,后人勿启,启则祸至。但另一方面,这口棺材出现在封印雌笛的井里,本身就很不寻常。如果它和骨笛的秘密有关,那我必须弄清楚。
我咬了咬牙,伸手推开了棺材盖。
棺材里躺着一具男性骸骨,身着明代官服,保存得相当完好。骸骨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中握着一支骨笛。
和我手里的那支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我手里的骨笛是灰白色的,而这支骨笛是纯黑色的,黑得像被墨汁浸透了。而且,这支骨笛上有八个孔,比我手里的多一个。
我伸手去拿那支黑色骨笛。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它的瞬间,骸骨的头颅突然转动了九十度,空洞的眼眶直直地“看”向我。
它的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是在说话。
然后,我听到了笛声。
不是从我手里的骨笛发出的,也不是从那支黑色骨笛发出的。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曲调凄厉,尖锐,像无数人在同时哭泣,又像无数人在同时尖叫。
我的头开始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的大脑。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岩洞、棺材、骸骨,全都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
恍惚中,我看到了那个红衣女人。
她就站在我面前,近在咫尺。她依然没有脸,但我知道她在看我。她缓缓抬起手,指向我的身后。
我猛地回头。
岩洞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字在发光,幽蓝色的光,像鬼火一样。字迹的内容,我看不太懂,但其中有几个字,我认出来了:
“第七孔已响,持笛者,三日之内,必死于笛声之下。”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绳子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三下,是沈渡在拉我上去。
我顾不上棺材和黑色骨笛了,转身就往通道里钻,抓着绳子往上爬。刚爬到井口,沈渡一把把我拉了上来。
“怎么了?”我喘着气问。
“有东西来了。”沈渡指了指村口的方向,“很多。”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村口的道路上,影影绰绰,出现了许多人影。他们走路的姿势很怪异,僵硬,缓慢,像提线木偶。他们的衣服各式各样,有现代的T恤牛仔裤,也有老式的中山装、对襟衫,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寿衣。
这些人影,正朝着广场的方向,缓缓走来。
“是村里的居民?”我问。
“不是。”钟远的声音在发抖,“是他们。那些被骨笛召唤来的亡魂。”
我数了数,至少有几十个。而且数量还在增加,不断有人影从村外的树林里走出来,加入到这支队伍中。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我们所在的这口井。
“走!”沈渡当机立断,“趁他们还没围过来,撤!”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但刚跑出广场,前方的巷子里也涌出了人影,堵住了去路。我们只好转向另一条路,结果又被堵住。那些人影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们团团围住。
“上房!”沈渡喊道。
我们三个手脚并用,爬上了一栋二层小楼的屋顶。那些人影聚集在楼下,仰着头,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们。他们没有攻击,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群等待指令的士兵。
“他们在等什么?”我喘着气问。
“等笛声。”钟远说,“等骨笛的指令。”
话音刚落,笛声响了。
不是从我们这边传来的,是从那口井的方向。笛声悠扬,婉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哀伤,像一首古老的挽歌。
楼下的人影开始动了。他们整齐划一地转身,朝着井口的方向走去。然后,一个接一个,跳进了井里。
“他们在干什么?”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回归。”钟远说,“骨笛在召唤他们回归。他们跳进井里,就会被封印住,直到下一次召唤。”
“那我们怎么办?”
“等。”钟远说,“等他们全部跳完,井口的封印会自动恢复。到时候,我们就能离开了。”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最后一个人影跳进井里后,一切恢复了平静。井口的石板自动合拢,铁链上的铜铃重新挂满,封印恢复了原样。
我们从屋顶下来,面面相觑,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现在怎么办?”沈渡问。
“我得再下去一趟。”我说。
“你疯了?”沈渡瞪着我,“刚才的情况你没看到?”
“我必须拿到那支黑色骨笛。”我说,“我爷爷的日记里提到过,骨笛是一雌一雄,雌笛用于召唤,雄笛用于驱散。我手里的这支是雄笛的碎片重铸的,但那支黑色骨笛,才是真正的雄笛。只有拿到它,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那支黑色骨笛在哪儿?”钟远问。
“井下的岩洞里,有一口棺材,里面是我的一位先祖,那支骨笛就在他手里。”
“你确定那是雄笛?”
“不确定。”我老实承认,“但值得一试。”
钟远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我和你一起下去。”
这一次,我们两个一起降入井中。沈渡留在上面接应,以防万一。
我和钟远先后进入了那个岩洞。棺材依然敞开着,那具骸骨依然躺在里面,手里握着那支黑色骨笛。一切都和我第一次下来时一模一样。
但有一点不同。
棺材盖上多了一行字。
我清楚地记得,我下来的时候,棺材盖上只刻着“陆氏先祖陆渊之柩”那几行字。但现在,那几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字迹鲜红,像是刚写上去的:
“陆衍,你终于来了。爷爷等你很久了。”
我愣住了。
钟远也看到了那行字,脸色大变:“你爷爷?他来过这里?”
“不可能。”我说,“这口井的封印是完好的,他怎么可能进来?”
“除非……”钟远的声音变得艰涩,“除非他根本就没有出去。他一直都在这里。”
我猛地看向那具骸骨。
骸骨依然是骸骨,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骸骨的右手,缺了三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