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的天色,总是一种令人绝望的灰白。风在这里不是流动的,而是像无数把钝刀,一下一下地挫着人的意志。
苏凌的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每一步踏下去,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又感觉不到疼,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背着他走多久,也不知道这漫无边际的冰原尽头究竟在哪里。她只知道,背上的那个人,是她此刻唯一不能松手的执念。
就在她机械地迈出下一步时,脚下的冻土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酥麻感。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颤,随即,那震动变得剧烈而暴躁,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冰层之下苏醒。苏凌心头猛地一沉,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头顶上方那片悬挂了千万年的巨型冰棱群,便在一声脆裂的轰鸣中,彻底崩塌。
那是铺天盖地的死亡阴影。
无数锋利的冰矛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两人狠狠刺下。寒光映照在苏凌因汗水结冰而湿透的脸颊上,刺得她眼球生疼。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放慢。
她甚至没有去思考“我会不会死”,大脑里唯一的念头清晰得近乎残忍——不能让他有事。
哪怕是死,也不能砸在他身上。
苏凌猛地咬紧牙关,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地扭转身躯。她没有选择向后躲避,而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背上的萧逸尘狠狠地甩向岩壁内侧,而她自己,则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张开双臂,用整个脊背迎向了那漫天的冰雨。
“砰!”
一声闷响,第一根最粗壮的冰矛擦着她的左肩狠狠砸下,尖锐的棱角瞬间撕裂了厚重的斗篷,在她肩胛骨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甚至来不及涌出,就被极度的严寒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她死死地弓着身子,像一座拱桥,将萧逸尘护在身下与岩壁形成的狭小空间里。碎冰像暴雨一样砸在她的背上、腰上、腿上,每一击都重得像是要碾碎她的骨头。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骨骼在重压下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那声音像是死神的嘲笑。
疼。
这种疼已经超越了肉体的极限,直达神魂。她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着她的太阳穴。有好几次,她的膝盖几乎要跪下去,只要她一松劲,那些冰棱就会毫不留情地刺穿她,进而刺穿身下的他。
“撑住……苏凌,撑住……”
她在心里恶狠狠地骂着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舌尖甚至被咬出了血腥味。她想起他在灵堂里那双死寂的眼睛,想起他抓着她手腕时那近乎绝望的力道。
他还没活过来,她怎么能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一个世纪。
头顶的坠落终于停止。四周归于死寂,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她粗重如牛的喘息声。
苏凌整个人瘫软下去,几乎趴在萧逸尘身上。她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剧痛和脱力。她艰难地偏过头,看向埋首于她颈窝的他。
他依旧昏迷着,长睫安静地垂落,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她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沾满血污的手,轻轻拂去落在他发间的碎冰。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时,她那颗一直紧绷着的心,才终于颤巍巍地落回实处。
值了。
哪怕肩膀废了,哪怕这辈子都要落下病根,只要他好好的,就都值了。
苏凌想笑一下,可嘴角刚扯动,牵扯到的却是满嘴的铁锈味。她深吸一口气,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岩壁上,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发力,将他往背上托了托。
伤口在风雪里结了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但她没有停下,只是低低地、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宣誓:
“只要我在,谁也别想动你。”
极北的风雪更大了,而她背着她的软肋,再一次,走进了那片苍茫的白色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