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哈智提醒道:“卑职记得,大人做锦衣卫指挥使时,曾经安排了几个兄弟,潜伏在燕王三护卫,为何不将他们找来问问?”
宋忠皱眉道:“这才是我觉得最不寻常的地方,因为那几个卧底,身手都很好,可这次,却一个也没能逃回来。”
听了这话,塞哈智也不由眉头紧锁,颔首道:“既然如此,卑职觉得还是应该密奏天子,请朝廷着人详查。”
宋忠道:“不错,你们出去后,莫要表现出任何异常之处,更不可将方才之事外泄,我这就去写奏本。”
话分两头,客房之中的吴王朱允熥,洗净了头脸后,古井烧鹅、水口腐乳、赤坎鸭粥、沙姜鸡、牛栏丸、黄鳝饭等开平美食,就川流不息的送了进来。
如若放在平日,在京师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朱允熥,未必会将这些地方美食放在眼里,可此时的他,居然也不等太监贺铭恩给自己布菜,便自行上手,抓起一大块鹅肉就送入了口中,眉开眼笑地吃了起来。
可惜的是,朱允熥刚刚咽下鹅肉,端起黄鳝饭正要大快朵颐时,门外的守卫就疾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殿下,大将军求见。”
朱允熥只好放下饭碗,恋恋不舍地望了望桌上的佳肴,苦着脸说道:“请他进来吧。”
须臾过后,张升便步入房中,拱手道:“参见王爷。”
朱允熥道:“不必多礼,才刚刚分别,大将军便又急着来寻我,可是军中出了状况?”
张升道:“那倒没有,只是有件事想和您商议,若是打扰了王爷用膳,我一会再来便是。”
朱允熥咬着牙说道:“无妨,大将军请讲。”
张升问道:“如若我所料无误,这些时日以来,王爷应该时常都用飞鸽传书的方式,在和京师保持联系吧?”
饶是素来和气的朱允熥,也立时沉下了脸,不悦道:“本王身为监军,理应及时向朝廷汇报军情,大将军难道要就此兴师问罪么?”
张升忙道:“王爷误会了,张升断无此意。”稍作停顿后,又道:“我只是想请王爷,帮我用飞鸽传书,来传递一条消息。”
听了这话,朱允熥只觉又好气又好笑,说道:“一只训练有素的鸽子,至多只能飞数百里,因此从军中到应天府,沿途需要更换好几只信鸽才行,况且这还是皇兄,给我这个监军的特权,我又岂能随意帮你传递书信?”
张升道:“下官自是知晓此节,不过我想传信之人,并非旁人,正是咱们的皇上。”接着便将自己所求之事说了出来。
朱允熥闻言思索了片刻,终于点头道:“此计倒是可以一试,但你当初命张武去诈降时,怎会料到乌格齐哈什哈,会派遣鬼力赤前去北平?”
张升笑道:“下官又不是诚意伯再世,自然没有神机妙算的能力,我也是刚刚得到从北平传来的消息,方才想出了这个主意。”
朱允熥颔首道:“那好,你只管前去一试,本王这便帮你请示皇兄,想来最晚到明日,就能得到回复。”
张升拱手道:“多谢王爷!”随后便辞别了朱允熥,又与宋晟打了声招呼,便带着几名亲信部下,直奔北平城疾驰而去。
灯烛摇曳的府衙大牢里,北平布政司的司狱李友直,神色严峻的问道:“那个为首的北元鞑子,应该救过来了吧?”
负责救治的郎中,赶忙答道:“回大人的话,小的遵照您的吩咐,不计代价的用药施救,病人方才已退了热,能够开口说话,若无意外,性命想来是保住了。”
李友直长舒了一口气,颔首道:“那就好,这可是忠勇伯着重交代的事,若是办砸了,莫要说是你,就连本官也担待不起。”说着望了望牢房内的伤者,又道:“这两日你就留在衙门里,莫要回去了,若此人病情有反复,你也好及时救治。”
那郎中尽管不愿,却又哪里敢拒绝司狱大人的命令,当下只得躬身应道:“是,全凭大人吩咐。”
这时,大牢外的狱卒快步走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禀道:“大人,到……到了!”
李友直皱眉道:“说仔细些,什么到了?”
那狱卒用力指了指外边,又道:“忠勇伯,到了!”
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后,李友直便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小跑着迎了出去。
“下官李友直,拜见忠勇伯!”李友直到得大牢之外,对着张升纳头就拜。
张升却是一怔,问道:“你的名字,可是友善之友,直率之直?”
见天子近臣,征虏大将军,居然知道自己这个九品小官的名字,李友直顿感受宠若惊,忙回答道:“是,正是下官,想不到伯爷身份尊贵,日理万机,居然还晓得下官这等微末之人的姓名。”
张升微微一笑,道:“足下绝非驽马之才,无须妄自菲薄,等到日后时机成熟时,我自会尽力保举你。”
听了这话,李友直更是大喜过望,呆愣了片刻后,方才连连作揖道:“多谢伯爷提携,下官日后,定当牵马坠蹬,以报答您的知遇之恩。”
张升摆了摆手,道:“本官也只是为国举贤,你无需这般客气。”说着望了望牢里,又问道:“我交代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指了指自己身后,那名一直低垂着脑袋的郎中,李友直答道:“接到您的吩咐后,下官便立即请来了名医洪麒英,并且不惜一切代价救治,如今终于将人犯救下。”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张升方才注意到其身后之人,不禁失笑道:“洪妙手,咱们可真是有许久未见了。”
原来,李友直找来的郎中并非旁人,正是当年在张玉府上,因其儿媳产后血崩,而与张升就治疗之法起了冲突,并且最终比试失败,落了个灰头土脸的保生堂名医洪麒英。
自那以后,洪麒英虽不至于说是身败名裂,但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打败,声望终究还是一落千丈,就此从北平第一神医,滑落成了寻常的名医。如若换做从前,不要说是李友直这个九品司狱,即便是五、六品的地方要员,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将他请来的。
正所谓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的洪妙手,就连李友直都不敢得罪,更遑论是早已飞黄腾达的张升?
眼见对方要旧事重提,洪麒英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面如土色的说道:“小老儿当初有眼无珠,居然敢质疑伯爷的精湛医术,实在是罪该万死,还望您高抬贵手,赏小的一条活路吧。”
张升道:“昔日韩信落魄时,曾受胯下之辱,功成名就后尚能以德报怨,洪大夫当初不过是在医道上,与我意见相左,您身为老前辈,提出几句质疑之言,又何错之有,怎说得上是罪该万死?我如果就此记恨您,未免也太过心胸狭隘了吧?”
说到这里,张升上前将其扶起,温言道:“洪大夫快快请起,在下并无任何恶意。”
看到对方这般谦和,洪麒英方才将身子站直了些许,诚惶诚恐的说道:“多谢,多谢伯爷。”
张升转头问道:“李司狱,可曾将医治人犯的诊费药费,付给洪大夫?”
掌管大牢的官员找郎中,何曾给过银钱?况且就算是官员肯给,对方又哪里敢要?因此李友直闻言不由一怔。
洪麒英赶忙回答道:“给过了,李司狱早就付了小人的诊资。”
已在官场沉浮许久的张升,立时就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却也没有斥责李友直,只是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元宝,笑着递了过去,道:“洪大夫,请你收下吧。”
洪麒英哪里敢收,忙摆手道:“不不,小的当真已收过诊资了。”
李友直也拱手道:“不敢欺瞒伯爷,下官还未来得及拿钱给他,但怎能让您破费,晚些时候,下官定会亲自将银钱送到保生堂。”
将银两硬塞进洪麒英手中后,张升笑道:“你们都不必多心,人犯是本官要救治的,自然应该由我付诊费。”说着便转身向大牢内行去,又道:“洪大夫辛苦了,且先回去歇息吧,李司狱,劳烦你带我去见见人犯。”
李友直应了声是,急忙跟了上去。
洪麒英则望着手里的银元宝,心中百感交集:只因这些年来,他心中是记恨张升的,毕竟要是没有这个横空出世的后生,自己依旧是叱咤北平的洪妙手,又怎会从神坛上跌落,被同行嘲笑,受小官欺负?可位高权重的张升,今日却这般宽宏大度,又让他无从恨起。
可就在洪麒英呆呆出神之际,已经走到了大牢门口的张升,却突然停下脚步,回首唤道:“洪大夫。”
洪麒英连忙应道:“小的在,不知伯爷有何吩咐?”
张升摆手道:“哪有什么吩咐,我只是想知道,洪大夫有没有意愿,到惠民药局做一名医官,当然,没有差事的时候,您依旧可以像现在一样出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