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天,他来了。
那天下午突然下起了暴雨,针线房的屋顶漏了,我和几个丫头手忙脚乱地搬绣品。汪嬷嬷在门口骂骂咧咧,我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像样。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抬头,透过雨幕看见一把油纸伞,伞下是一件玄色的袍子,腰间的明黄色带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刺眼极了。
胤禟。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何玉柱,没带随从,甚至连把伞都没撑好——雨水顺着伞边淌下来,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汪嬷嬷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九爷吉祥!九爷怎么亲自来了,这大雨天的——”
他没看汪嬷嬷,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浑身湿透的我身上。
“戢慧中。”
雨声太大了,他的声音被盖住了大半,但我听得很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嘈杂的背景音里被格外地放大了。
“到。”我说。
“过来。”
我放下怀里的绣品,一步一步走向他。雨水灌进领口,凉得我直哆嗦,但我的背挺得笔直。
走到他面前,我站定,没跪。
地上全是水,跪了裤子就湿透了,我不想在他面前那么狼狈。
“爷怎么来了?”我问。
他没回答,把伞举到我头顶,低头看着我。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他的眼睛比这雨天还暗。
“谁让你来针线房的?”
“福晋的安排。”我说,“针线房缺人手。”
“缺人手就让你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汪嬷嬷,你们针线房缺人缺到要跟福晋抢人了?”
汪嬷嬷吓得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九爷息怒!九爷息怒!是福晋——是福晋让慧中姑娘来的,奴婢只是——”
“闭嘴。”
汪嬷嬷立刻噤声。
胤禟转过头,重新看着我。
“跟我回去。”
他说的是“跟我回去”,不是“回书房去”。
这中间的差别,大得像天和地。
我没动。
“爷,”我说,“福晋的安排,奴婢不敢违抗。”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你不敢违抗福晋的安排,就敢违抗我的安排?”
“奴婢没有——”
“当初是谁说的,‘爷若是不高兴,可以罚奴婢’?”他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甩回来,“现在我让你跟我回去,你敢说半个不字?”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台词都被他堵死了。
这人记性也太好了。
“奴婢……”我垂下眼,“奴婢是怕惹福晋不高兴。”
“福晋那边,我去说。”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一个皇子,为了一个丫头,要去跟自己的福晋“说”。这话传到外头,够整个京城嚼上半年的舌根。
我没再推辞。不是因为我推辞不了,而是因为——
他这句话,等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挑明了。
如果我再推辞,那就是不识抬举。
“那奴婢回去换身衣裳,”我说,“湿成这样,跟着爷走也不像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贴在身上的衣裳,眉头皱了一下,脱下自己的外袍,兜头罩在我身上。
玄色的袍子又大又长,裹住我整个人,带着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和雨水的气息混在一起。
“走。”他说。
我裹着他的袍子,跟在他身后,穿过暴雨中的庭院,一步一步走回了书房。
何玉柱在书房门口等着,看见我们这副模样,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他手忙脚乱地递上干帕子和姜汤,被胤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去烧水,让她沐浴。”
“是是是。”何玉柱一溜烟跑了。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站在门口,身上的雨水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袍子裹在我身上,宽大得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爷,”我开口,“谢谢爷。”
“谢什么?”他背对着我,正在解湿透的袖口。
“谢谢爷来接奴婢。”
他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了二十三天才来?”
我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二十三天”这个数字。
他在数日子。
他一直在数日子。
我的心跳声大到我觉得他一定能听见。
“奴婢不知道。”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来找我。”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不来找我,我就不去找你。”
“那爷为什么还是来了?”
“因为二十三天,”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我输了。”
我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不是装的。
是真的红了。
我拼命忍住了,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就是没落下来。
“爷没输,”我说,声音有点发颤,“奴婢也没赢。奴婢等了二十三天,每一天都以为爷不会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
“因为奴婢……”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最终从脸颊滑落,“因为奴婢怕。奴婢怕自己去了,爷会觉得奴婢轻浮。奴婢怕自己不去,爷就把奴婢忘了。奴婢怕来怕去,就什么都没做。”
这是我穿越以来,说的第一句完全没用技巧,完全没经过设计的话。
但这句没经过设计的话,比我精心设计的任何一句都管用。
胤禟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
他的指腹粗糙,擦在脸上有点疼,但我没躲。
“别哭了,”他说,“丑。”
我破涕为笑,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爷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他看着我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不带任何防备,不嘲讽,不自嘲,不试探,不审视。就是单纯地,干干净净地笑了。
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
不是因为我的局做成了。
是因为我的心,丢了。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九爷当着全府的面把我从针线房领回去,这件事瞒不住,也没人想瞒。福晋董鄂氏当天晚上就跟九爷大吵了一架,吵到什么程度呢?连住在跨院的小少爷弘晲都被吓哭了。
第二天早上,我来书房的时候,发现书案上的茶盏碎了两个,墙上挂的那幅董其昌的字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两个脚印。
我蹲下来捡起那幅字,小心地掸了掸灰。
“别捡了,”胤禟坐在窗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反正也挂不回去了。”
“挂不回去就收起来,”我说,“等爷跟福晋和好了,再挂出来。”
“和好?”他冷笑了一声,“我跟她什么时候好过?”
我没接话。
这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多嘴就是找死。
但他显然没打算放过我。
“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跟她吵架?”
“奴婢不想知道。”我把字画卷起来,放进柜子里,“主子们的事,奴婢不该过问。”
“如果我想让你过问呢?”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一看就是一夜没睡。衣领大敞着,锁骨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我心里揪了一下。
“爷,”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爷想问奴婢什么?”
“她问我,是不是要纳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说是。她就疯了。”
纳我。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口上。
我做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要这个结果吗?从一个卑贱的包衣丫头,到皇子的侍妾,这已经是天大的翻身了。
可为什么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我成功了”,而是——
他为了我,跟福晋闹翻了。
他当着福晋的面说要纳我。
这个男人,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丫头,跟自己的嫡福晋撕破了脸。
这不像他。
九爷胤禟,精明算计,从不做亏本买卖。纳一个包衣丫头做侍妾,除了得罪福晋和宜妃娘娘,没有任何好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非——
“九爷,”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控制不住,“你是认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他反问。
“可这对爷没有好处。”
“好处?”他低下头,额头抵上我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戢慧中,你以为我是因为好处才留你在身边的?”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那因为什么?”
“因为——”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因为你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儿意思。”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哗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擦,也没有躲。
我伸出手,抱住了他。
他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放在了我的后背上,收紧,再收紧,把我整个人箍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闷闷地从上方传来。
“别哭了,我说了,丑。”
“爷就不会说点好听的吗?”
“不会。”
“那奴婢不哭了。”
“嗯。”
“爷,”我闷在他怀里说,“奴婢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
“奴婢其实不叫慧中。”
他松开我,低头看着我。
“那叫什么?”
“叫戢灵。”
“戢灵?”他念了一遍,眉头微皱,“哪个灵?”
“灵气的灵。奴婢的娘亲取的,她怀奴婢的时候,梦见一只白鹤落在院里的梧桐树上,说是通灵之物,所以取了这个名字。后来爹爹觉得‘灵’字太招摇,才改成了‘慧中’。”
这是我编的。
但名字是真的。戢灵,这才是我的名字。
我不想做戢慧中了。那个小心翼翼的,步步为营的戢慧中,是时候消失了。
从今天起,我要做戢灵。在他面前,做真正的戢灵。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戢灵,”他说,“戢灵,戢灵。”
他连念了三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的发音和形状。
“戢灵,”他说了第四遍,“以后就叫这个。”
“爷不怕招摇?”
“我胤禟的女人,招摇点怎么了?”
我愣住了。
胤禟的女人。
他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用词大胆,放肆,完全不像是清代一个皇子会说出来的话。
“爷……”我刚要说什么,他低头吻了下来。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蜻蜓点水的吻,而是一个带着二十三天思念和一夜争吵怒气的,不管不顾的吻。
他的手扣着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着我的腰,把我箍得紧紧的,像是怕我跑了。
我没有跑。
我踮起脚尖,回应了他。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台阶上,亮得刺眼。
很久之后,他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还没平复。
“戢灵,”他哑着嗓子说,“你要是骗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
“九爷,你要是骗我,”我学着他的语气,“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我的心脏跟着一起颤。
那天晚上,我回到下人房收拾东西——他说了,从明天起,我搬到书房旁边的耳房住。
汪嬷嬷已经听说了消息,亲自把我仅有的几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还用一块新帕子包了,双手递给我的时候,脸上的笑纹能夹死蚊子。
“慧中姑娘——哦不,戢姑娘,恭喜恭喜,以后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姐妹。”
我接过包袱,笑了笑。
“嬷嬷放心,奴婢忘不了。”
出了针线房,院子里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被雨水洗过,格外清冽。
我站在槐花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的计划算是成功了。从一个要被嫡母卖去当丫鬟的包衣庶女,到九爷胤禟亲口承认的“我的女人”,我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不,不对。
从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穿越的那一刻起,到今天,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的步步为营,三个月的精心算计,三个月的如履薄冰。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句话都掂量过三遍,每一个表情都设计过角度。
值吗?
我看着头顶的槐花,花瓣上还挂着雨珠,在月光下像碎银子一样闪闪发光。
值不值得,我说了不算。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从一开始,我想的只是利用他来改变命运。我以为我是那锅水,他是那只青蛙。我以为我能控制火候,想什么时候关火就什么时候关火。
可我没想到的是,水在加热青蛙的同时,也在蒸发自己。
到最后,水开了,青蛙熟了,这锅水也变成了水蒸气,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我收拾好心情,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转过回廊,远远地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我走近了些,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他手里拿着的,是我第一次在书房里擦砚台时掉出来的那方月白色手帕,角上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兰花。
他说“绣得不怎么样”。
可他留着。
我站在窗外,看着灯下那个身影,鼻子又开始发酸。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准确地落在我站着的方向。
隔着窗户,隔着夜色,隔着三个月的时间,我们四目相对。
他什么都没说,把窗户推开了。
“站外面干什么?进来。”
我笑了,抱着包袱,从窗户翻了进去。
他接住我,骂了一句“不像话”,然后吻了我。
那天晚上,我想起穿越前做公关时老板说过的一句话:“最高级的营销,不是让人买你的产品,而是让人爱上你的产品。”
现在我想说,最高级的绿茶,不是让男人爱上你,而是——
让你自己也爱上他。
因为只有这样,这场戏才够真。只有真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别人才会深信不疑。
窗外槐花香,月正圆。
我躺在胤禟怀里,听着他渐渐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仗要打。宜妃娘娘那里,福晋那里,八爷党那一摊子事,桩桩件件都够我喝一壶的。
但今晚——
今晚,就让我先做一会儿戢灵吧。
不做戢慧中,不做绿茶鼻祖,不做步步为营的公关高手。
就做他的戢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