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指尖冰凉,被林渊握在掌心,心底却漾开稳稳的安定。
她不多言语,默然相随,一步步踏入三面断壁围起的天然囚笼。
这片盆地规模不大,堪堪一座演武场模样。踏入其中,恍如钻进一头巨兽碎裂的头颅。三面陡壁向内倾斜,棱角如交错獠牙,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人呼吸一滞。
风在壁间打了几个旋,旋即归于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地方选得不错。”林渊松开手,目光扫过四周,话音在封闭空间里沉沉回荡,“视野通透,无半分藏身处,正好请君入瓮。”
他抬眼望向岩壁。崖壁灰白,密布蛛网般的裂痕,处处都是曾遭巨力轰击的痕迹。
“清微,劳烦你出手。”林渊转头看向身旁女子,“以天书殿法门,在三面岩壁布下大阵。幻阵为主,防御为辅,越繁复越好。外表要金碧辉煌、气势慑人,内里……虚有其表,一触即溃便可。”
最后一句,他特意加重语气。
清微瞬间领会其意。
这是做戏。扮作身负重伤、走投无路的猎物,情急之下仓促布阵,做最后的徒劳挣扎。一举一动,都要贴合绝境之人的心态。
“交给我。”她颔首应下,苍白面容上不见迟疑。
盘膝落座,她取出几枚凝神养神的丹药服下,闭目调息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然恢复几分灵光。
“看好了,天书殿阵法,从不止用来诵经悟道。”清微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藏着圣女独有的傲然。
话音落,她并指如笔,引天地间稀薄灵气为墨,凌空在岩壁上勾勒符文。
动作行云流水,指尖过处,金色符文凭空而生,牢牢烙印在崖壁之上。符文纹路交错勾连,宛若活物,顺着岩壁快速蔓延铺开。
林渊没有打扰,心神沉入虚空界盘。意念一动,几样形制诡异的器物落在脚边:巴掌大的黑色金属圆盘,盘面刻满古怪凹槽;半米长的中空晶管,还有十余块拳头大小、萦绕着不祥黑气的黑金矿石。
这些都是此前端掉虚空教派据点时缴获的物件,专门用来布设虚空腐蚀陷阱。他一直妥善收存,今日总算派上用场。
林渊依着记忆里教徒的手法,将黑金矿石逐一嵌入圆盘凹槽。再把中空晶管对准盘心,缓缓催动体内力量。灵力混着武道真元,两股气息驳杂相融,顺着晶管缓缓流淌。
嗡——
低低的震颤声响起,黑金矿石被彻底激活,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中逸出,顺着晶管注入脚下大地。
滋啦——
地面腾起阵阵青烟,仿佛被强酸侵蚀。腐朽死寂的气息四下弥漫,刺鼻难耐。
林渊眉头微蹙,强忍着不适感,刻意控住力量输出。能量时断时续、极不稳定,整片腐蚀区域深浅不一,能量波动忽强忽弱,活像是修为大跌之人,勉强操控不熟器物,手法生涩又拙劣,随时都有失控炸炉的风险。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身受重创,强行催动异类力量布设陷阱,本就该是这般破绽百出的模样。
时间静静流逝。
清微那边已然完工。她不求阵法防御力,全力雕琢表象。不过一炷香,三面岩壁便被繁复金纹覆盖,大阵轮廓恢弘,金光流转,瑞气萦绕,远远望去,当真如铜墙铁壁,神圣难侵。
可细观符文衔接之处,多处纹路滞涩断裂,分明是布阵者神念不济、力竭所致。
“成了。”清微收势而立,额角沁出细汗,气息起伏不定,“此阵名金光琉璃阵,外相足以硬抗灵皇一击,实则寻常灵将找准破绽,一击便能崩碎大半。”
“恰到好处。”林渊颔首称赞。
他脚下的腐蚀陷阱也彻底成型。三丈方圆的黑坑内黑气翻涌,地面微微扭曲,透着生人勿近的凶险假象。
诸事妥当,林渊取出那枚白色玉简。这便是引敌的关键。
他走到陷阱正中,轻轻将玉简平放地面,逼出一缕精纯却微弱的武道真元,萦绕在玉简周遭,持续刺激深处潜藏的灰色道标。
嗡……
一道无形波动以玉简为源,悄然扩散,穿透破碎天地的壁垒,射向茫茫虚空。
信号已然送出。
讯息直白清晰:目标现身,身处第三号巢穴;武道气息浓郁,且极度衰弱,已是重伤濒死之态。
林渊笃定,多疑又自负的主教,必然会收到讯息。此地本就是对方预设的坟场,再加上猎物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对方十有八九会撕裂空间,亲自或是遣派强力分身降临。
在主教眼中,笼中之鸟,再无逃生之力。
清微缓步走到他身侧,望着黑气沉沉的陷阱,轻声发问:“幻阵与腐蚀陷阱,终究只是障眼法,未必能伤及主教。这般布置,难道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你说得没错。”林渊坦然应声,眼中笑意渐浓,抬手指向头顶灰蒙蒙的天幕,“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地面。”
清微顺势抬眸。
上空一片死寂,唯有一层灰蒙蒙的天幕,如同磨砂玻璃,单调又压抑,空无一物。
“肉眼看不见,但我能感知到。”林渊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几分亢奋与决然,“此前解析这片空间碎片、催动界盘之时,我便有所发现。这片天幕之后,悬浮着数团庞大的空间能量体。”
“能量体?”
“可以视作世界崩碎后,无法愈合的旧伤。”林渊解释道,“它们极不稳定,被空间残存法则勉强束缚,维持着脆弱平衡。平日里相安无事,可一旦有强横外力介入,打破这份平衡……”
他话语一顿,眸光骤然发亮,全盘道出谋划:
“我不靠这些小阵杀他。我要等他降临的那一刻。他撕裂空间产生的恐怖波动,便是引燃所有隐患的引信!”
“他精心为我们准备的葬身之地,今日,我便要将这座陷阱,彻底变成他的猎场!”
清微怔怔仰头,仿佛想要穿透厚重天幕,窥见那些悬于头顶的致命危机。
借敌之地,设局反杀。以对方登场的力量为导火索,引爆整片空间。
这一盘棋,环环相扣,胆大到极致。
林渊不再多言,牵起清微,退至盆地边缘的断壁之后。两人尽数收敛气息,融入阴影之中,静静蛰伏。
余下的,唯有等待。
等待那位自诩猎人的主教,一步步踏入这座为他量身打造的死局。
盆地重归死寂,唯有那枚白色玉简,一刻不停地向外传递着引诱信号。
布阵完毕,未及半个时辰。
毫无征兆,盆地上方的空间骤然异动。
整片天幕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的布幔,无声无息间剧烈震颤、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