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大军正中央,沧溟端坐于一架远古龙骨拼接铸就的王座之上。
他面容不过三十出头,轮廓冷硬凌厉,五官锋锐分明,一头暗红色长发束于脑后,仅一根素冷玄铁簪固定。身着玄黑云锦长袍,衣身暗绣流转暗红水纹,浸在天光之下,漾开一层幽深冷寂的暗光。一双赤金色竖瞳半阖慵懒,目光遥遥落向赤龙水宫,自始至终,不起身,不言一语。
胸口一道横贯躯体的穿心旧伤格外刺眼,是三亿年前玄铁穿心钉留下的印记。岁月流转亿万年,这道伤口从未愈合,暗红干结血痂嵌在肌理皮肉之中,透着亘古不散的戾气。可他端坐王座的姿态,从容、稳沉、浑然天成,全然不像挣脱封印重临世间之人,反倒像是亿万年里,本就盘踞于此。
他身披云锦,坐拥龙骨王座,与镇守四海的祖龙同源,执掌水之大道截然对立的另一面。天地初开至今,他已活四十一亿载,皮囊定格青年模样,眼底却阅尽寰宇兴衰、万物起落。
须臾,他垂落抬手。
号令落下,二十万骷髅大军齐齐前移。厚重白骨盾墙稳步推进,森森骨制长枪林立压顶,漫天骨弓尽数拉满,寒锐箭尖尽数锁定水宫方向。茫茫南海海面尽数被白骨覆满,连片惨白骨架绵延至海天尽头,宛如一方倒扣世间的骨壳,密不透风,将赤龙水宫死死围困其中,无路可退。
水宫最高楼台,赤龙立身迎风,纹丝不动。薄唇轻启,只落一字:“守。”
话音落地,三千赤卫齐齐沉戟顿地。
哐——!
金属重击海面的巨响轰然炸开,声势磅礴,彻底压过滔天海浪翻涌之声。赤卫首领伫立宫门正前,长戟横握于腕,眸光冷冽,死死锁定骷髅军前排白骨盾阵,战意凛然。
四方防线各司其职,皆已是强弩之末。
东面,青龙拄握龙渊长剑,伫立赤卫阵列最前端。灵力仅恢复三成,双腿不受控制微微发颤,龙鳞隐有黯淡,可他脊背挺直,半步不退。北面,朱雀掌心南明离火重燃,赤金烈焰构筑弧形火墙,严密封锁水宫北侧出口。她执火的手腕轻颤,灵力透支至极,却依旧凝火不止,火焰不灭。水宫正中央,玄武垂眸凝神,指尖轻抵古朴玄铃,一圈圈清越铃音荡漾铺开,护住整座水宫前厅,稳固宫内所有人灵脉。南侧空域,火鸟率领凤卫队分散排布,与赤卫混编联防;离朱游走侧翼伺机袭扰,凤卫列阵殿后,补齐后方防线。
第一波骷髅军冲锋,轰然撞至。
白骨盾墙狠狠砸上水宫青石外墙,整座恢弘水宫剧烈震颤,石屑簌簌崩落。赤卫长戟齐刺而出,前排骷髅兵应声碎裂倒地,可后方骷髅毫无痛感,径直踩踏同伴枯骨,前赴后继往上冲杀。长戟贯穿白骨的声响沉闷枯哑,空洞干涩,如同利刃敲击朽木,听得人心头发麻。
东面战场,青龙凝起仅剩灵力,碧青剑光破空而出,一剑劈碎三头扑来的骷髅兵。剑光映亮苍茫海面,他身形剧烈一晃,只能将龙渊剑狠狠刺入海面礁石,借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北面防线,朱雀构筑的离火墙被骷髅兵踩踏攻破一角,黑烟腾起,她指尖飞快捻诀,南明离火瞬即复燃,火速封堵缺口,不敢有分毫松懈。中央空域,玄武铃音震碎一拨游离残魂,余下邪魂被音波逼退寸许。
一波攻势刚歇,下一波攻势接踵而至。
海面白骨源源不断涌来,上空残魂阴风盘旋下压,水宫外墙裂纹不断蔓延,碎石成片剥落,赤卫构筑的外围防线,被逼得步步后撤,岌岌可危。
赤卫首领满身疲惫折返高台,银白甲胄沾满碎骨残骸,衣甲凝着腥臭暗红浊液,沉声禀报道:“殿下,守不住了。此番只是骷髅前锋主力,深海之下,敌军仍在源源不断上岸。”
赤龙依旧伫立高台,岿然不动。他冷眼俯瞰四方:青龙负伤撑守东境,朱雀烈火屡破屡燃,玄武铃音日渐低沉耗竭。四方同伴皆在死战,他语气沉定,没有半分退让:“守不住,也得守。”
赤卫首领颔首领命,不再多言,转身重回厮杀前线。
就在全军濒临溃败之际,水宫正下方深海,海面骤然裂开。
并非骷髅军施法破开的海面裂隙,而是海底海床自深处崩裂,汹涌暗流裹挟海底淤泥、碎石喷涌冲天,浊浪翻涌间,一道体量遮海的庞大身影,自幽暗深海裂隙缓缓升起。暗沉古绿龟甲覆满海水,泛着厚重古朴的沉光,密密麻麻黑影紧随其后,踏浪而上。
沉寂万年的巨鳌族,跨海参战。
鳌母率先破水而出,厚重龟甲还粘连深海泥沙、礁石碎块。抬眼望见被白骨围困的水宫,望见满目骷髅大军,望见水宫中央凝神御敌的玄武背影,她一言不发,周身蛮力迸发,径直悍然冲撞进骷髅军侧翼阵型。
一万巨鳌族战士尽数踏浪上岸,列成规整暗绿方阵。这支援军战法独树一帜,全然区别于四方守军:赤卫持长戟突刺攻坚,凤卫驭火持刀远攻,而巨鳌战士弃兵刃不用,以天生厚重龟甲为盾,聚周身山海蛮力为刃,俯身沉身,以躯体为攻城重器,直直撞入敌阵。一座座巨鳌宛如移动山海堡垒,横冲直撞,碾压前行。一招撞碎白骨,一式碾散枯躯,战法简单粗暴,却威力滔天。骷髅军侧翼白骨盾墙轰然崩塌,长枪阵列四分五裂,固若金汤的围城阵型,硬生生被撕开一道巨大缺口。
鳌母踏碎周遭骷髅残骸,缓步落至水宫门前,龟甲沾满碎骨浊液。她抬眸望向水宫中央的玄武,缓步走近,微微垂首,嗓音历经沧海,温柔低沉:“孩子,我来了。”
玄武唇瓣轻轻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没有出声。她眼眶瞬间泛红。眼前这头巨鳌,抚育她一千五百年,是她自幼依赖、朝夕相伴、亲口唤作娘亲的至亲。鳌母稳稳站定,缓缓低头,龟首轻轻触碰玄武额头,动作轻柔,复刻一千五百年前,每一个深夜哄她安眠的模样。
东侧苦战的青龙劈碎近身骷髅,余光瞥见水宫门前那抹熟悉的暗绿色身影,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北面朱雀抬手复燃离火,烈焰升腾,看向巨鳌援军的方向,眸底燃起一丝微光。
一万巨鳌守军镇守侧翼缺口,与赤卫、凤卫三方兵力互为犄角,合围发力,硬生生将闯入水宫周遭的骷髅兵尽数逼退,濒临破碎的防线,终于暂时稳住。
龙骨王座之上,沧溟半阖的赤金色竖瞳,轻轻一动。他目光离开水宫,落向海面那片突兀现身的暗绿巨鳌方阵,一眼辨出巨鳌族专属山海甲胄,认出鳌母亘古不变的龟甲纹路。他依旧不起身,薄唇始终紧闭,眼底无喜无悲,不起波澜。唯有修长指尖,轻轻叩击龙骨扶手。一下,两下。随即停下。于他而言,万年蛰伏的巨鳌出山,不过一粒石子坠入沧海,掀起细碎水花,不值一提,更不配让他亲自入局。
海面白骨依旧翻涌不止,赤卫防线持续收缩承压,巨鳌援军勉强稳住战局,南海整片海域暗流诡变,水之灵力紊乱翻腾。沧溟重回漠然姿态,赤金色竖瞳再度锁定水宫,指尖归于平静,再无动作。
二十万骷髅大军围城未散,他依旧在等。可水宫尚存,赤龙未倒,巨鳌驰援。这场血海死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