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距凹槽只差分毫，一道刺骨怨毒的目光骤然钉在林砚后背，如同寒刃穿骨。
她身形猛地一僵，回头望去。
满目狼藉的祭坛之上，钟匠缓缓起身。躯体化作诡异的半透明琉璃状，皮下猩红电弧疯狂窜动，七窍淌出带着焦糊气息的黑浊粘液。
意识上传彻底中断，万千克隆备份尽数消亡，耗费百年的永生大业付诸东流。这具肉身早已生机断绝，可滔天执念与怨毒凝作意志，依旧死死撑着残破躯壳。
“你们……毁了我的永生。”
混杂着电流杂音的精神嘶吼响彻全场，直接冲击三人神魂，神经传来阵阵刺痛。
“那就一起，坠入地狱！”
话音未落，钟匠原地消失。他借地脉残余之力扭曲空间，瞬息跨越十数米，直扑林砚身前。
“砚台小心！”
王胖强忍伤势，怒吼着抡起变形的工兵铲，悍然横劈而出。卸岭力士一身蛮力，寻常金石皆可劈开。
可铲刃撞上对方躯体的刹那，只听铿然脆响，似劈在烧红的烙铁之上。红色冲击波轰然炸开，王胖魁梧身躯如遭重锤，径直被掀飞，重重撞在石壁上滑落。胸口衣衫碎裂，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胖子！”
陈九目眦欲裂，拖着麻木的伤腿奋力上前。身体早已透支到极限，每一步都深陷泥泞，只能眼睁睁看着钟匠五指收紧，扼住林砚脖颈，将她挡在身前。
钟匠眸中再无人类神态，只剩数据流翻涌。他隔着林砚，冷冷盯住陈九，精神声音里掺着戏谑与疯狂：“最后的摸金校尉。如今，你的抉择，会和你祖父一样吗？”
他抬手指向地面那枚核心龙符：“用你的摸金秘火，将它熔毁。不然，她便会同我这些失败的造物，永远埋葬在此地！”
两难绝境，摆在眼前。
毁掉龙符，林砚或许能活，但钟匠残存的主意识会借玄宫崩塌的混乱逃遁，这颗扎根龙脉的毒瘤永远无法根除。
保全龙符，彻底终结隐患，林砚却绝无生还可能。
陈九浑身剧烈颤抖，愤怒、挣扎、痛苦交织心头。二十年前，祖父是不是也站在同样的十字路口，承受这般撕心裂肺的煎熬？
被扼住咽喉的林砚面色涨红，呼吸艰难，眼底却异常清亮。她艰难转头，望向陈九，嘴角扯出一抹释然的笑，无声动了动嘴唇。
“对不起。”
不是求救，是致歉。她清楚自己接下来的举动，会将万般痛苦留给他。
下一刻，林砚眼中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决然。她猛地沉身，挣开扼喉的手掌，垂在身侧的手疾如闪电，一把攥住地上的核心龙符。
在两人惊愕的注视下，她没有借力布阵，反倒握紧符器尖锐的棱角，狠狠刺入自己小腹。
噗嗤一声，青铜龙符没入血肉。
“你疯了！”钟匠的嘶吼第一次带上惊恐。
林砚却笑得愈发坦然，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她反手死死扣住钟匠布满电弧的手臂，将对方牢牢锁在自己身前。
“疯的是你。”她嗓音嘶哑，却字字铿锵，“你以为，钥匙，只能用来开锁吗？”
以身为媒，血肉引灵。
龙符镇守地脉、诛灭邪祟的浩然之力，沾染鲜血的瞬间彻底爆发。不再依托石壁阵法，而是顺着两人相贴的躯体，化作洪流直扑钟匠残存的意识与邪能。
最直接的灵魂净化，轰然降临。
“啊啊啊啊——！”
凄厉惨嚎震荡整座石厅。钟匠琉璃般的躯体从接触处开始，快速石化、龟裂。至阳至刚的力量寸寸湮灭他的邪异本源，抹杀那盘踞百年的执念。
身躯不断崩碎，化作黑灰簌簌飘落。直至彻底消散，他眼中依旧残留着不解与怨毒。他至死都想不通，有人竟会以性命为刃，同归于尽。
邪祟散尽，狂暴能量也随之褪去。林砚浑身脱力，软软倒落。
陈九疯一般扑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龙符嵌在小腹伤口处，青铜表面浸染血色，泛出妖异的红光，周遭血液竟被符器缓缓吸纳。林砚的体温飞速流失，生命气息一点点消散。
“为什么……”陈九声音哽咽，泪水砸在她冰冷的脸颊。
林砚费力抬手，想要拭去他的泪水，指尖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无。穹顶巨石不断坠落，大地轰鸣震颤，她的眼神却平静无波。
“我父亲……是考古学家。”气息微弱，几不可闻，“他说，我们做的是守护，不是掠夺……”
她用尽最后力气，抓住陈九衣襟，眼中带着恳切：“带……大家……回家。”
手无力垂落，眸中光彩彻底熄灭。
九幽玄宫崩塌不止，地面裂出万丈深渊，碎石如雨倾泻。
王胖捂着胸口的伤口，艰难起身走来。看着怀中逝去的身影，虎目泛红，沉默不语。
陈九抱着林砚，伫立不动，宛如一尊石像。胜利的喜悦荡然无存，心底只剩无边的悲凉与沉重。
他终于读懂了祖父留在《摸金秘录》尾页的血字——有得，必有舍。
守护从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而是一场又一场以牺牲为代价的抉择。
他轻轻将林砚托付给王胖，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带她离开。”
说完，陈九独自迈步，走向满目疮痍的祭坛。
石台中央，那枚吸尽鲜血、磨灭邪魂的龙符静静伫立，流转着生与死交织的微光。
危机并未真正落幕。
只要这枚与龙脉相连的龙符还在，这份守护的使命，就远未结束。
陈九伸出手，缓缓握住那枚尚有余温的青铜龙符。掌心传来滚烫触感，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最后的决绝与温柔。
前路漫漫，重担自此彻底扛在了他的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