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原饮的组成确定之后，吴有性靠这张方子救了许多人，但总会有人质疑，有人不服。
那天，镇里来了个周大夫，是隔壁西山镇来的，进祠堂连招呼都不打，直接走到案前翻了翻桌上的医案。
“你就是吴有性？”
“正是在下，不知您是？ ”
周大夫并没有理他，继续质问：“听说你不用伤寒的法子治疫病？”
吴有性看他像是来找茬的，抽了抽嘴角：“你是哪里的？”
“我姓周，是西山镇的大夫。”周大夫把那几页诊案放回案上，“听说你们镇死的人比我们那边少，有人说你方子管用，就想着来看看，但我看了你的药方，都不是伤寒的方子，道理在哪？”
原来是来求教的，阿雅在一旁满脸黑线，这是求教的态度吗。
不过人命关天的事，吴有性没有多计较，转身从案上那摞纸里抽了几页出来，对周大夫说：“你坐。”
周大夫坐下，后吴有性把医案递过去：“你看这个，烧了五天了，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畏寒，舌苔白得像撒了层面粉。”又指了指另外几个医案，“你看这个，还有这个，也是一样。”
周大夫接过去又看了一眼。薄薄的麻纸，上面记着几天前的医案。
“这些症状。”周大夫说，“我在西山镇也见过，可我用了伤寒论里的方法，没见效果。”
“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按伤寒论开的方。”吴有性说，“试了麻黄汤、桂枝汤等其他方子，都没效果。”
“那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这些不是表证，也不是里证，是邪气伏于膜原。”吴有性看周大夫面露疑惑，继续解释：“就是位于表里之间的那层膜，但和少阳又有所不同，我用了开达膜原的达原饮，才见了效。”
周大夫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医圣张仲景错了？”
“我没说他错了。”吴有性声音低沉而有力，“他说的是寒邪从皮毛入的治法，但这个病邪不从皮毛入，而是从口鼻入，进来了就伏在表里之间，你用伤寒的方子去够一个不在范围内的东西，够不着的。”
周大夫没接话，吴有性把那摞医案往前推了推：“你在这住几天，自己看，我说了不算，疗效说了算。”
第二天一早周大夫跟着吴有性和阿雅巡诊，一上午走了五六家，周大夫从头到尾没吭声，只看舌苔、搭脉，对照着手里的医案。
午饭后周大夫坐在祠堂门前，看着远处发呆。
“你也不是本地的吧，来这多久了？”他问阿雅。
“入冬来的。”
“你信他的路子？”
阿雅想了想，点了点头：“来之前我也遇到过几个类似的病人，用了伤寒的方子都加重了，后面跟了他几个月，发现他的方法确实有效。不管什么方子，能治病就是好方，不是吗？”
周大夫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周大夫记下来达原饮的药方，提着药箱打算回去先试试，走到门口又站住了，转头对吴有性说了一句话：“和我一样想法的大夫不在少数。你最好写下来，解释清楚为什么不用伤寒的路子，不然别人只会以为你是乱来的。”
吴有性坐在案前怔了一下，只说了一个字：“好。”
周大夫走了之后，吴有性拿过笔，搁在纸面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落笔：伤寒与温疫之辨。
他写得很慢，写完一句停一下，像在跟自己确认：伤寒初起必恶寒，温疫初起不恶寒；伤寒之邪自皮毛入，温疫之邪自口鼻入；伤寒传六经，温疫伏膜原；伤寒以发表情攻里为法，温疫以逐邪为要。
阿雅看着吴有性认真书写的身影，脑海中沉寂已久的记忆开始复苏，眼前又浮现出那提笔落书的一幕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