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拖着那条废掉的左臂和几乎崩溃的残躯,脚尖在墙根上猛地一点,整个人如同一道带血的残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一头扎进了夜色笼罩的镇外深山之中。
身后,是血蝠护法撕心裂肺的咆哮,是血莲教徒杂乱的追杀声,还有小荷那被惊吓到极致后微弱的哭泣。
这一切,都像是一把把淬毒的钢刀,狠狠扎进陆明的心脏,然后疯狂搅动。
但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每一步踏出,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左臂的骨骼寸寸碎裂,那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识,试图将他拖入昏迷的深渊。
胸口塌陷的肋骨更是随着呼吸的起伏,不断摩擦着破损的内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
体内的灵力彻底枯竭,经脉中只剩下狂暴的剑气与阴影死气在互相冲撞、撕扯,将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当成了最后的战场。
“呜……”
怀中,呦呦发出一声虚弱至极的悲鸣。
它燃烧本源星辉的那一击,几乎耗尽了它刚刚诞生不久的全部生命力。
此刻,它那双清澈如宝石的大眼睛已经黯淡无光,连眉心那轮月牙印记都变得若隐若现。
然而,即便如此,它依旧强撑着,从体内挤出一丝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九曜星辉,缓缓渡入陆明的体内。
这股星辉极其温和,带着一种纯净的治愈力量。
它虽然无法修复陆明那破碎的经脉,却像一股清泉,顽强地护住了他的心脉,让他没有在伤势与怒火攻心之下彻底倒下。
靠着这股微弱的生机,陆明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野兽,在黑暗的山林中疯狂奔逃了一天一夜。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刺破林间的雾气时,他终于寻到了一处被藤蔓与乱石掩盖的隐蔽山洞,一头栽了进去,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明是被左臂上传来的剧痛惊醒的。
他低头一看,那条被血魔掌震碎的手臂已经肿胀得如同发酵的馒头,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伤口处更是开始散发出淡淡的腐臭气息。
再不处理,这条手臂就彻底废了。
陆明咬碎了后槽牙,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强撑着坐起身,从储物戒中摸出断云匕首,在洞口的石头上粗暴地摩擦了几下,权当消毒。
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匕首贴上自己的左臂,狠狠一划!
“嗤啦!”
皮肉被割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中显得格外刺耳。
青紫色的淤血混合着碎肉被他毫不留情地刮去,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让他浑身肌肉痉挛,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
但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
刮骨疗毒之后,便是接骨。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将左臂内那些错位、断裂的骨骼,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中,强行扳回原位。
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铁锤重重敲击他的神经。
做完这一切,陆和仅剩的意识也几乎耗尽。
他草草地从影妖的储物袋里翻出几株凡品止血草药,用牙齿嚼烂了,胡乱地敷在伤口上,又撕下衣袍的布条,歪歪扭扭地缠紧。
一连三日,陆明就这么躺在冰冷潮湿的山洞里,如同一个真正的死人。
除了喂给呦呦几滴清水,他几乎不眠不休,强忍着剧痛,运转着蜗牛般缓慢的《养气诀》,一点点地修复着体内那千疮百孔的经脉。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能勉强站起身。
左臂依旧动弹不得,但至少保住了。
体内的灵力也恢复了不到半成,堪堪够他施展一些最基础的术法。
“呦呦,还能撑住吗?”陆明看着怀里气息奄奄的小鹿,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呦呦虚弱地蹭了蹭他的下巴,眉心的月牙印记闪烁了一下,最后一丝九曜星辉化作一层朦胧的光晕,将陆明笼罩。
【滴!检测到临时增益状态。】
【状态:气息模糊(初级)】
【效果:短时间内,模糊宿主的气息、灵力波动与生命体征,筑基中期以下修士难以精准锁定。
持续时间:十二个时辰。】
做完这一切,呦呦彻底陷入了沉睡,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陆明心疼地将它塞进特制的灵兽袋,又从影妖那堆杂物中摸出了一块巴掌大小、质地如同烂泥的灰色东西。
【物品:改容泥(劣品)】
【词条:易容、塑形、遮掩。】
他毫不犹豫地将这冰凉的泥巴糊在脸上,用灵力催动,原本清秀的轮廓瞬间变得模糊起来,颧骨增高,下巴变方,成了一张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的平庸面孔。
“青槐镇……血莲教……血蝠……”
陆明回头看了一眼青槐镇的方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没有了滔天的怒火,只剩下比万年玄冰还要刺骨的冰冷杀意。
他没有忘记小荷最后那绝望的哭声。
这份血债,他记下了。但复仇,不是现在。
他转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三教九流汇聚、最混乱也最容易藏身的黑市枢纽——锈铁集,一瘸一拐地跋涉而去。
锈铁集,名为集市,实则是一片建立在沼泽与废矿之上的法外之地。
这里没有宗门管辖,没有律法约束,唯一的规则就是“利益”。
杀人夺宝、黑市交易,在这里是家常便饭。
陆明在集市外围的密林中潜伏了半日,仔细观察着进出的人流。
他发现,锈铁集的盘查极为松散,只要交纳几块灵石,守门的几个炼气期散修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在乎来者是谁,是何身份。
摸清规律后,陆明压低头上的破旧斗笠,从怀里摸出几块早已准备好的下品灵石,塞到一名满脸横肉的守卫手中。
那守卫掂了掂灵石,浑浊的眼睛在他那张平庸的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他吊在胸前的左臂,嘴角咧出一丝轻蔑的笑意,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一踏入锈铁集,一股混杂着药材、血腥、汗臭和劣质法器过度催动后产生的焦糊气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石板路,污水在缝隙中横流。
两侧的建筑歪歪扭扭,大多由黑石和腐木搭建而成,挂着各式各样褪了色的招牌。
街上行走的修士大多神色警惕,气息彪悍,不少人身上都带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陆明将斗笠压得更低,小心翼翼地避开几处明显有筑基修士坐镇的大商铺,眼角的余光不断扫视着四周。
他需要资源,疗伤的丹药,恢复灵力的灵石,以及……关于血莲教的情报。
而这一切,都需要钱。
他穿过喧闹的主街,拐进一条更加阴暗狭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间招牌上的字迹已经斑驳脱落、门板半掩的铺子,依稀能辨认出“鬼手当铺”四个字。
这种地方,最适合处理那些来路不明的“赃物”。
陆明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当铺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如猴的老者,他正低头打磨着一块不知名的骨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东西,放上来。”老者声音嘶哑,如同漏风的风箱。
陆明没有废话,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一件件从储物袋中取出,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这都是从那位倒霉的陆家执事赵山河储物戒里得来的战利品,一共三件,一柄中品飞剑,一枚防御玉簪,还有一块安神玉佩。
上面的陆氏宗族印记,早被他用断云匕首的【破法】词条强行抹除,不留一丝痕迹。
老者终于抬起头,浑浊的三角他放下手中的骨头,慢悠悠地拿起一个巴掌大小、布满复杂纹路的黄铜罗盘,对着那三件法器逐一扫过。
罗盘上,一缕缕微光流转,显示着法器的品阶与状态。
然而,陆明的目光却微微一凝。
在他的视野中,【万物图鉴】早已悄然启动。
他清晰地“看”到,当罗盘的光芒扫过那枚防御玉簪时,罗盘内部一个不起眼的符文微微一亮,一道极其隐晦的能量波动逸散而出,悄无声息地在玉簪的词条后面,强行附加了一个新的词条——【轻微裂痕】。
好一手阴损的鉴定法器!
这老头,显然是想用这种手段凭空捏造法器瑕疵,从而疯狂压价。
陆明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就在老者放下罗盘,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报出一个侮辱性价格的瞬间,陆明心念一动,调动了体内那好不容易恢复的一丝灵力,精准地作用在了黄铜罗盘之上。
“编辑!【欺诈鉴定】,词条效果【暂时屏蔽】!”
那黄铜罗盘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罗盘上原本流转的虚假光华猛地一滞,随即恢复了正常,那条刚刚附加的【轻微裂痕】词条,也如泡沫般悄然消散。
“嗯?”
老者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斗笠下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最终没有多言,只是心中的轻视收敛了几分。
“三件中品法器,品相尚可。打包价,八百下品灵石,外加两瓶‘回春丹’。”老者重新报出了一个价格。
这个价格,大概是市价的七成,虽然依旧被压榨,但对于黑市来说,已经算是公道了。
陆明用【万物图鉴】扫过那两只玉瓶。
【物品:上品回春丹】
【词条:药效精纯、活血生肌、灵力温和。】
确认丹药无误,他点了点头,沙哑地吐出一个字:“可。”
交易很快完成。
陆明将一小袋沉甸甸的灵石和两瓶救命丹药收入怀中,正要转身离去。
“吱呀——”
身后那扇破旧的木门,却在此时被人一把推开。
刺眼的阳光从门外涌入,驱散了店内的些许昏暗,也照亮了来人的身影。
一共三人,皆身着霜白色的剑纹劲装,腰佩长剑,气息凌厉。
为首的是一名女子,她身姿高挑,面容清冷如雪,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灼。
正是霜剑阁内门弟子,林雪衣!
陆明的心脏,在这一瞬间漏跳了半拍。
他下意识地将斗笠压得更低,侧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身形隐藏在阴影之中。
林雪衣的目光快速在昏暗的当铺内扫过,显然是在寻找着什么,并未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气息微弱、身形狼狈的“散修”。
她径直走向柜台,似乎想询问些什么。
两人擦肩而过。
就在这一刹那,林雪衣腰间悬挂着的一个已经洗得有些发白、样式陈旧的香囊,无意间轻轻擦过了陆明垂下的袖口。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香囊,上面绣着两片略显笨拙的竹叶。
陆明的脑海中,【万物图鉴】却如同被触动了某个开关,自动浮现出一行淡金色的文字。
【物品:守护香囊(磨损)】
【词条:宁神静气、驱离蚊虫、陆明幼年气息残留(极其微弱)。】
这香囊……是十年前,他亲手编织,送给她的!
陆明的呼吸,瞬间微不可察地一滞。
尽管只有短短一刹,但对于林雪衣这等筑基中期的剑修而言,这种细微的气息变化,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下,却如同黑夜中的篝火般明显。
她猛地顿住脚步,霍然回头!
那双清澈但锐利如剑的眼睛,瞬间锁定了陆明。
她的视线越过斗笠的阴影,死死盯住了他伪装后仅露出的下半张脸,以及那双来不及掩饰所有情绪的眼睛。
那眼神,太熟悉了!
林雪衣上前一步,右手“锵”的一声按在了剑柄之上,冰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位道友,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