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岗的脚步声消失在侧门后面的时候,岑怔动了。
他从集装箱堆场的阴影里滑出来,猫着腰,沿着废料堆的边缘往货运通道的方向走。灰霾压得很低,把他的身影裹在朦胧里,远处工厂的机器轰鸣声盖住了他的脚步声。
零的念头:
〔换岗空白期:剩余两分四十七秒。
建议:快速通过。〕
岑怔没说话,几步走到铁门前。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门禁卡,指尖刚碰到读卡器——
滴。
绿灯亮了。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灰霾里格外清晰。岑怔愣了一下。
一次就过了。
零的念头:
〔生物特征匹配通过。
权限等级:三级。
确认:该门禁卡为XN-0专属权限。〕
岑怔没接话。他拉开铁门,侧身钻了进去,然后轻轻带上。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
天花板上的灯管坏了大半,只剩一两盏还在苟延残喘,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把灰扑扑的墙壁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浮着厚厚的灰尘,混着铁锈味,还有一丝很淡的、被十年时光稀释过的消毒水味。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岑怔靠墙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慢慢往里走。
第一层比他想象的大。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和实验室,门大多虚掩着,有的半挂在合页上,像是被人粗暴地撞开过。地上散落着废纸、碎玻璃、翻倒的椅子,还有一些认不出是什么的零件。
清剿队来过的痕迹很明显。
新鲜的脚印,从走廊那头延伸过来,又延伸回去。
被撬开的文件柜,抽屉拉得乱七八糟,里面的文件全被碎纸机处理过了,碎纸条撒了一地。
墙上有弹孔,新鲜的,周围的墙皮还没来得及积灰。
零的念头:
〔脚印数量:四人。
时间推测:约七十二小时前。
行为模式:搜索,非破坏。
判断:在找某样东西,没找到。〕
岑怔蹲下来,从一个被撬开的柜子缝隙里,摸出半张没被碎掉的纸。
是实验日志的边角。
上面只剩几个字:"……第七批……同步率……失败……废弃……"
剩下的都被撕掉了。
岑怔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他刚要起身,手指突然顿了一下。
刚才拿纸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摆出了一个奇怪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捏着纸的边缘,小指微微翘起,像是在拿什么精密的东西。
岑怔皱了皱眉,把手收了回来。
又来。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怔忡过后,总会多出些奇奇怪怪的本事。有的有用,有的没用。
他早就习惯了。
他没在一层多待,绕到了走廊尽头的废料间旁边。
那里堆着几个大垃圾桶,取件人扔的黑色垃圾袋应该就在里面。
岑怔从背包里摸出一副薄手套戴上——翻别人的垃圾,还是小心点好。
他屏住呼吸,翻了起来。
垃圾袋不多,很快就找到了——黑色的,袋口扎得很紧,轮廓不规则,和他早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用小刀划开袋子。
里面的东西:
几个空药瓶,标签被撕了,瓶底残留一点淡黄色的液体。
一支用过的注射器,空的,针头上有干涸的血迹。
几个压缩食物的包装袋,撕开的口子很整齐。
还有一张揉皱的旧报纸,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零的念头:
〔检测到微量药物残留。
成分比对:与王秀芬血液中检测到的实验药剂匹配度76%。
推测:低浓度营养/修复类药剂。〕
岑怔愣了一下。
王秀芬接触过的那种药?
取件人在旧楼里,用这个给谁打针?
是他自己?
还是……旧楼里还有别人?
他把注射器和一个空药瓶装进密封袋,塞进背包里。
报纸也折起来塞了进去——说不定上面有什么线索。
他继续往里走,想找找有没有通往地下的楼梯。
路过一间实验室的时候,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门框。
冰冷的金属触感。
然后——
怔忡来了。
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直接砸进来的。像有人一锤子砸开了他脑子里的某扇门。
画面碎得厉害。
白色的走廊,比现在亮得多,灯全是好的。
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有小孩的哭声,不止一个,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手里拿着注射器,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一个穿灰色安保制服的男人,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镜头,身材很高,肩膀很宽。
他手里也拿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像是……糖?
画面碎了。
岑怔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手心全是汗。
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零的念头:
〔检测到心率异常。
脑波波动剧烈。
持续时间:十一秒。
判断:怔忡发作。〕
废话。
岑怔抹了一把汗,撑着墙站直。
那个安保的背影……
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晃了晃脑袋,把那点模糊的熟悉感压了下去。
怔忡带来的碎片,十有八九都是没用的。
他试着出了一拳。
拳风比之前稳,力道也更沉。
动作很标准,像是练过很多年一样。
岑怔挑了挑眉。
哦,这次的好像有点用。
零的念头:
〔检测到运动皮层神经通路变化。
肌肉记忆碎片已同步。
建议:可复用。〕
岑怔没理他。
反正每次怔忡过后,零都会说些听不懂的话。
有用就行。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打翻的试剂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动作很自然,像是本能一样。
零的念头:
〔试剂成分:氰化物衍生物。
毒性:高。
建议:保持距离。〕
岑怔绕了过去。
行吧。
又多了个能认毒的本事。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得上。
实验台上放着几个空培养皿,落了一层灰。
岑怔随手拿起一个,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残留的痕迹。
手指刚碰到边缘,自动摆成了一个奇怪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捏着边缘,小指微微翘起,手腕抬得恰到好处,像是在做什么无菌操作。
岑怔:"……"
他把培养皿放了回去。
什么玩意儿。
走廊尽头是清洁间。
门虚掩着,里面堆着拖把和水桶,还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岑怔推开门,扫了一眼。
墙角有一块地板,颜色和周围的不一样。
像是……一扇门。
他走过去,蹲下来,敲了敲。
空的。
下面是空的。
零的念头:
〔检测到地下空间。
深度:约三米。
推测:地下二层入口。〕
岑怔没急着开。
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贸然下去。
先把一层摸清楚再说。
他退出来,沿着走廊往回走,想找找有没有别的出口。
路过楼梯间的时候,他听到了一点声音。
很轻,像是……呼吸声?
岑怔屏住呼吸,贴着墙,慢慢凑过去。
楼梯间后面,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暗,像是手电筒或者应急灯。
里面有人。
岑怔犹豫了一下。
走,还是看看?
零的念头:
〔检测到生命体征。
数量:1。
状态:静止。
无武器特征。〕
一个人。
没带武器?
岑怔想了想,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几平米。
一张折叠床,一个旧水壶,半袋猫粮放在角落。
桌上有一个铁皮烟盒,旁边倒扣着一张照片。
房间里没人。
但东西都是热的——水壶还温着,说明人刚走不久。
取件人住在这里?
岑怔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
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站在芯核动力的大门前,笑得很傻。
左边那个是老周,比现在年轻多了,头发还没秃。
右边那个更高一点,穿着灰色的安保制服,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是取件人。
年轻时候的取件人。
岑怔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老周的字:
"守好他。"
岑怔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守好谁?
他吗?
零的念头:
〔检测到心率微升。
瞳孔微缩。
情绪波动:轻微。〕
岑怔没说话。
他把照片倒扣着放回去,和原来一模一样。
水壶的位置、烟盒的角度,都没动。
然后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刚回到走廊,零的念头突然紧了:
〔检测到脚步声。
数量:四人。
方向:正门。
速度:快。
预计到达时间:一分二十秒。〕
有人来了。
岑怔立刻闪身躲进旁边的实验室,钻到一排储物柜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四个人,穿着黑色作战服,手里拿着改装步枪,动作很专业。
他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壁和地面。
岑怔缩在储物柜后面,呼吸放得很轻。
光柱从他面前扫过去,停了几秒,又移开了。
他借着光柱的余光,看清了他们胸口的徽章。
不是芯核动力的。
是铁穹防务的。
四个人走到清洁间门口,停了下来。
其中一个人蹲下来,敲了敲那块不一样的地板。
"在下面。"他说,声音很低。
另一个人问:"怎么办?直接下去?"
"不急。"第一个人说,"先确认周围有没有人。芯核的人三天前来过,什么都没找到。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烙铁那边呢?"
"他还在外面转。等他信号。"
烙铁?
岑怔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面具人?
他也来了?
四个人分散开,开始搜索一层。
脚步声越来越近。
零的念头:
〔根据嗅觉,视觉信息,
检测到铂银血液反应。
来源:其中一人的武器。
确认:烙铁团队成员。
建议:保持隐蔽。〕
岑怔靠在储物柜上,闭上眼,把呼吸放得更轻。
芯核的清剿队。
铁穹的人。
烙铁。
守了十年门的取件人。
还有他自己。
这栋破楼里,到底藏着什么?
值得这么多人,挤破头往里钻。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