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苏念坐在椅子上。今天她没有盘腿,也没有缩着,就正常坐着,两只脚踩在地面上,腰挺得直直的。词汇书放在膝盖上,合着的,没有翻。
赵磊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的豆浆晃了一下。
“你今天比我还早?”
“我一直比你早。”
他把豆浆递给她,自己靠在窗边喝。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绳耷拉在胸前,头发没梳。
“苏念,你昨天说处理痕迹。今天处理了吗?”
“今天不用处理。”
“为什么?”
“因为今天没有痕迹。”
赵磊喝豆浆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学会怎么不留下了。”苏念喝了一口豆浆,语气很平,“昨天还有。今天没有了。”
赵磊看着她,没说话。他把豆浆喝完,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走到她面前。
“你是不是每天都在学新东西?”
“是。每天都在学。”
“学会了什么?”
“学会怎么看,怎么不看,怎么看了不留痕迹,怎么让看了像没看。”她想了想,“还学会了怎么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坐在椅子上喝豆浆的人。”
“那你学会了?”
“正在学。”
陈念推门进来。他看了一眼苏念,又看了一眼赵磊,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杯豆浆的距离。
“你们在聊什么?”
“她在学怎么当人。”赵磊说。
苏念抬头看了赵磊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把豆浆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
“陈念,今天有什么事?”
“没什么。周日。休息。”
苏念愣了一下。“休息?”
“嗯。周末。不用去实验室,不用见客户,不用接电话。今天可以什么都不做。”
苏念沉默了两秒。“什么都不做,做什么?”
“坐着。”陈念从工作台下面拉出两把椅子,一把自己坐下,一把放在旁边,“就坐着。你想看网络就看,不想看就不看。”
苏念看着他坐下去的样子,看了几秒钟。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把椅子旁边,坐了下去。
三个人坐在实验室里。
赵磊靠在窗边,陈念坐在工作台旁的椅子上,苏念坐在他旁边。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动。空调外机嗡嗡响,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越来越远。
苏念没有看网络。她看着窗外的天。灰白色的,云层很薄,阳光从云的边缘透出来,不亮,但确实有。
“赵磊。”
“嗯?”
“你今天不用背单词吗?”
“周日。休息。”他也说了“休息”两个字,咬得比陈念轻一点,但意思一样。
苏念没再问。她坐在椅子上,没有缩腿,没有盘腿,就正常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
过了很久,大概有一刻钟。赵磊忽然开口:“苏念,你今天真的什么都没看?”
“没看。”
“不觉得吵?”
“不觉得。我选了不看。”
赵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中午,食堂。今天人比平时多。周日,留校的学生都出来了,窗口排着队。红烧肉的盆放在最里面,阿姨还在,看见他们就笑了。
“来啦?今天给你们多留了一份。”
“谢谢阿姨。”赵磊把餐盘递过去。
三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苏念面前那份红烧肉比平时多两块。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肉,没有立刻动筷子。
“怎么了?”陈念问。
“多了。”
“阿姨留的。”
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
赵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又夹了一块,吃完。今天没再说咸,也没再说甜。她把五块肉全吃了,把碗底的汤汁喝干净,才放下筷子。
“陈念。”
“嗯。”
“以后周末都这样吗?”
“哪样?”
“坐着。什么都不做。”
“可以。”
苏念点了点头。她端起碗去洗碗。赵磊看着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碗,手指刮掉碗底的米粒。水声哗哗的,她冲了很久,冲到她觉得碗壁没有油了,才把碗放回回收处。
她走回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落在地面上,短短的,实实的,没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下午,实验室。三个人又坐回去了。赵磊背了几个单词,念得很小声,像是怕吵到谁。苏念坐在陈念旁边,没有看网络,没有看书,就坐着。
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灰黄,太阳偏西了,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拉成一条长长的金色带子。
“苏念。”赵磊合上书。
“嗯。”
“你以后能一直这样吗?”
“一直什么样?”
“坐在这里。不用看那些东西。”
苏念沉默了几秒。“能。但有时候会忍不住。不是我想看,是它们自己飘过来。就像……就像你坐在窗边,外面有风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不是你要听,是它自己进来了。”
“那你怎么办?”
“我把它关掉。”她说,“把窗户关小一点。”
赵磊没再问。
傍晚,王副总没有来电话。今天是周日,陈念早上说过,今天休息。电话没响,手机屏幕一直暗着。
苏念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光一点点变淡,从金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蓝。她没有看网络,但她知道外面有什么。海外的基金今天没有开会,刘教授的课题数据今天跑完了第三轮,深空探测器今天又靠近了一点,离地球近了十万公里。
她知道。但她没有看。那些信息在等她,她选择不去拿。
“陈念。”
“嗯。”
“天黑了。”
“嗯。”
“那我今天也不回晶体。可以吗?”
“可以。你想待哪就待哪。”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晶体在她身后亮着,暗金色的,光沉在最深处。她没有回头看。
晚上,赵磊回宿舍了。陈念收拾了一下工作台,把桌上的纸页收拢,压平,放回文件架。苏念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收拾。
“你走吗?”她问。
“走。回宿舍。”
“我跟你一起。”
陈念看了她一眼。她站起来,把词汇书放回赵磊的位置上,走到门口,等他。
陈念锁门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落在地面上,短短的,实实的。
“走吧。”陈念说。
她跟着他走下楼梯,走出实验楼。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她的帆布鞋上。她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踩在地面上,有声音。
“苏念。”
“嗯。”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比昨天好。”
“明天呢?”
“明天也会好。”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并排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
“我回实验室。”
“不去食堂了?”
“不去了。今天吃过了。”
她转身往回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拉长。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念。”
“嗯。”
“晚安。”
“晚安。”
她继续往前走。背影被路灯的光裹着,一步一步,踩在水泥路面上,有声音。她的影子跟着她,短短的,实实的,没有光从里面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