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灯坐在桌子前面，她的小手握着一支铅笔，笔杆比她手指还粗但她握得很稳，她的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已经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像是蚂蚁在纸上爬，那些字不是汉字是另一种文字，比汉字更复杂每一笔都像是画出来的，陈小禾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字，她看不懂那些字但她能看到一个字成形的时候纸面会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字下面呼吸，念灯写完最后一个字把铅笔放下抬起头看着陈小禾说了一句话，“妈妈这些字里面有三十七个字是人脸的样子你看到了吗。”
陈小禾凑近了看那些字，它们确实跟普通汉字不一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小画框，“口”字框里面关着一个人形，有的“人”在挣扎有的“人”在坐着有的“人”在躺着，她数了一下那些带“口”字框的字，“一、二、三、口、日、目、田、囚、困、因、回、四、西、古、叶、司、各、合、向、右、左、名、后、同、周、告、味、命、和、呼、吸、唱、吃、问、间、闲、闹”一共有三十七个，每一个框里都关着一个人形，那些人形在字框里动，有的在撞墙有的在转圈有的在哭，没有声音但能看到它们的嘴在张合。
念灯用手指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念过去，她每念一个字那个字就亮一下青色的光从纸张里透出来，光很弱像萤火虫的光但能看清，她念到“囚”字的时候那个字的“口”框里的人形停住了，转过身来面朝纸张外面，它的脸从模糊变得清晰，是一张男人的脸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毛，陈小禾认出那张脸了是老吴的脸，不对是老吴用过的其中一张脸，那个男人在“囚”字里看着她嘴张开了像是在喊救命但发不出声音，因为那个“口”框把声音关住了。
念灯用铅笔尖点了一下那个“囚”字的边框，铅笔尖碰到纸张的时候那个字像是被烫了一下缩了缩，框里的人形更清晰了五官完整了，他在框里拍打墙壁手掌拍在看不见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但声音只限制在纸张范围内传不出来，念灯又点了一下框里的人形不动了站住了，他对着纸张外面的陈小禾鞠了一个躬然后退回了字框的深处消失了，那个“囚”字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变得跟普通汉字一样了只是字面暗淡了一些。
陈小禾的腿有点软她扶住了桌沿才站稳，她问念灯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念灯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说这些字都是牢笼，每一个“口”字结构都是一个笼子，关着被无面神吞噬的面孔碎片，以前她不知道这些字有这些秘密，最近几天她开始能看到了，因为那些碎片在她身体里醒了它们在找出口，但陈小禾以为无面神已经不在了不在这里了，念灯看着她摇头说不对无面神不在外面在这里在这些字里，它把自己藏在了语言里藏在了每一个带“口”的字里，我们写字的时候就是在放它出来。
念灯用铅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新的字，“念”，铅笔划过纸张的时候纸面又发光了青色的光，那个“念”字下面的“心”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念”字上面的“今”在动左右摇摆像是在看什么，念灯放下铅笔用手在“念”字上面扇了扇像是要把什么气味扇走，她说这个字里面有外公，陈小禾低头看那个“念”字，字的笔画在移动在重组，从“今”和“心”变成了一个人形，小小的人形站在“心”字上面朝她招手，人形的脸是模糊的但她认出了那个轮廓是她爸的样子。
她的眼泪滴在纸上滴在那个“念”字上，纸湿了字迹模糊了，但那个小人形还在在墨水晕开的地方挣扎着游动着像是怕被淹死，她用袖子把纸上的水擦干了小人形又变回了“念”字，但“心”字下面的点在跳动像是在说话，念灯用耳朵贴近纸张听了一会儿抬起头说外公说不要念出来他会听到，陈小禾问她谁是“他”，念灯摇摇头说她不知道，外公没说名字只说了一个“他”字，声音是压着的像是怕被谁听到。
陈小禾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纸面透光的时候那些带“口”的字都在发光，青色的光像是三十七盏小灯嵌在纸里，她能看到框里的人形在动在爬在挣扎，有的已经不动了像是死了有的还在动还在拍墙还在喊，但没有声音因为声音被关在了框里，她把纸放下用手摸了摸那些字的凸起笔画是鼓起来的像是盲文，她能用指尖感觉到那些字在呼吸，一呼一吸很慢很齐整像是三十七个东西共用同一副肺。
念灯又拿起铅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很小，“外公说他被关在字里出不来，他说无面神也在字里但他们隔着一层纸谁也不知道谁，他要我帮他找到那个字把门打开。”陈小禾问她哪个字，念灯又在纸上写了一个“门”字，写完之后用铅笔尖戳了一下“门”字的中心，“门”字裂开了从中间裂成两半，裂缝里有光照出来金色的光不是青色的，光照在念灯脸上她的脸上出现了一张脸影子的脸不是她自己的是她外公陈九阳的脸六十岁满脸皱纹，那张脸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像是透过水面的倒影看到水底的东西，然后“门”字合上了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陈小禾盯着那个“门”字看了很久，她想伸手去摸但她的手在抖她不知道摸了会发生什么，她爸在字里被困住了无面神也在字里，它们隔着语言相望隔着纸对峙，而她的女儿能看懂这些字能跟它们对话能打开那些字里的门，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念灯打了个哈欠把铅笔放下了，她趴在桌子上眼睛快闭上了嘴里还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妈妈我给你说那些字都是活的，你写它们的时候它们就在动，你看它们的时候它们就停，你不看它们的时候它们就在哭。”她说完这句话就睡着了脸埋在胳膊上呼吸均匀了。
陈小禾把念灯从桌上抱起来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转身走回桌前看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纸上的字在灯光下还在动，那些带“口”的字框里的小人还在爬还在撞墙还在哭，她拿起铅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口”，写完之后那个“口”字从纸上立起来了变成了一个立体的小方框，方框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她用手指碰了一下方框它倒了又变回了平面的字，但字的颜色变了从黑色变成了红色像血一样红。
她把铅笔放下了因为她怕再写下去会写出什么东西来，她把那张纸叠好放进抽屉里关上了抽屉，锁上了，钥匙收进口袋，她坐在床边看着念灯的睡脸，念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那些九十九个小人影还围绕着她旋转着像是永恒的护卫。
窗外天快黑了暮色从橘红变成紫，陈小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山，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了像是被墨汁晕开的笔画，那些山也像是某个巨大的字的一部分，她转回身看着房间里的那些字那些带“口”的字还印在她脑子里，她闭上眼睛也能看到它们，那些框框里的小人在动在喊在用没有声音的嘴说放我们出去。
她睁开眼走到桌边打开抽屉拿出那张纸摊开了，纸上的字还在动那些带“口”的字还在发光，她拿起铅笔在那个“囚”字的框框外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纸的边缘像是示意它往那边走，那个“囚”字里的男人形跟着箭头方向走了走到纸的边缘停住了，他回头看了陈小禾一眼然后从纸的边缘消失了，字也消失了纸上留下了一个空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