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军大败亏输，张承辕战死城下，凉州城又一次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活了下来——尽管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但终究是活了下来。城墙上到处是焦黑的痕迹，缺口处堆着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石，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像一碗煮了太久的药，又苦又涩。
城中将士们只喘息了口气，便不敢有丝毫松懈。他们都清楚，张焕的复仇火焰必定是熊熊万丈，接下来的复仇手段必定是雷霆万钧。凉州城头上，乌云依然笼罩，暴雨将至，那团黑云压在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帅府内，众将齐聚一堂。
烛火通明，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王敢的左臂缠着绷带，赵冲的脸上多了一道新伤，赵铁柱的大腿上还渗着血——每个人都带着伤。
这一次，诸葛文提出了一个新的战略方针：凉州城已经破败不堪，摇摇欲坠，再也经不起烽火鏖兵。城墙上的缺口太多，城中的兵力太少，箭矢都和滚木擂石、猛火油等战略物资消耗太多，应当把战场开辟在城外，不待张焕大军来到凉州城，在半路上就将他截下。
众人彼此相顾，都认同了他的观点。他们的眼中闪着光，有“与其等死，不如主动出击”的狠劲。
冷锋道：“先生有此构想，心中必有策略，请道其详。”
诸葛文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凉州以南一处标注着“野雉坡”的地方。那地方在舆图上只是一个小小的红点，但在他眼中，那是整个战局的关键。
“张焕此来，一百二十里外的野雉坡是必经之地。野雉坡左有山，右有林，可以埋伏军马。王敢将军可引一千人埋伏在山右，等兰州军到此，但不要动手袭击，放之过来。兰州大军来伐我凉州，其辎重粮草必多，也必在后面，一旦看到南面有火燃起，便立即出兵袭之，焚其粮草辎重。赵冲将军可引一千人去左侧树林背后山谷中埋伏，也是看到南面火起，便即出兵袭杀。二位将军突袭，兰州军必定一时慌乱。二位不要恋战，迅速带兵撤离，放火焚林。”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画出一个精妙的弧线。
“南面火起”这四个字，是整盘棋的节拍器。王敢和赵冲要看它，赵铁柱也要看它。谁先动，谁后动，都在这把火上。火不燃，不动；火一燃，所有人都动。
众人都点头称善。他们在沙场上爬滚了半辈子，一听就知道这是个好计——利用地形，利用诱饵，利用敌人急于报仇的心态，一步一步将张焕引入陷阱。
诸葛文又道：“赵铁柱将军的三千人马暂不放回三川，你领一千人作前部挑战，不要赢，只要输——打得过也要装作打不过，边打边退，把张焕引到野雉坡中央。你再派副将引一千人作为后援，在坡后等着，一旦张焕入伏，便从后方突袭，切断他的退路。”
冷锋道：“各位将军都有重任，先生独何不安排我的任务。我说过，现在一切由先生作主调度，我就是一个战卒。”
诸葛文道：“三川兵马，赵铁柱带走二千人，留下一千和黑甲营的三千铁骑不动，必须守在城中，由将军带领守城。凉州城毕竟是我们的大本营，以防万一。有将军带领四千人留守，即使有突发状况，当亦无大碍。”
冷锋道：“先生还是怕郭义图谋不轨？”
“不得不防啊！”诸葛文叹道，那声叹息很轻，但很重，“郭义老奸巨猾，现在属他兵力最强。我们与北漠血战，与张焕鏖兵，他坐观双虎斗，其心难测。若他趁我城中空虚，突然发兵来攻，凉州便危矣。”
冷锋道：“就依诸葛先生的安排。各位将军带好自己的将士，好好休整，明日点兵，调拨辎重，等收到张焕兵出兰州的消息，便立即开拨，提前赶到野雉岭熟悉地形，排兵布阵。各位都是沙场老将，能力出众，怎么联手，怎么用兵，你们商议着办，权力都在你们手上，灵活运用，不必拘泥。城中有诸葛先生坐镇，必要时传讯回来，我也会带兵助你们。”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烛火中回荡，像一群猛兽在磨牙。
*
兰州，张焕站在城头，望着北方。
一万大军，只剩四五百人逃回来，血本无归，他心如刀割。而更让他伤心的是，王敢硬生生扭断了他儿子的脖子。他的独子，他寄予厚望的独子，就这么死了。死得像一只被扭断脖子的鸡。
那张英俊的脸，那双英挺的眉，那个从小在他心目中优秀如宝的儿子——死了。
张焕想起儿子出征前的模样。儿子穿好银甲，戴上头盔，站在他面前，挺胸抬头，像一株刚长成的白杨。他说：“父亲，您放心。孩儿此去，必取冷锋首级，献于父亲帐下。您就在兰州等好消息吧。”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小心。”儿子笑了，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阳光。
现在，那阳光熄灭了。
这是他的独子，长得英俊、挺拔，武艺高强，从小在军营长大，很有大将之风，深得他的喜爱，着力培养来接自己的位。这次凉州被北漠围攻，虽活了下来，但已是风中之烛，一吹即灭，所以他才让自己这个儿子挂帅出征——一万大军，拿下奄奄一息的凉州城，轻而易举。活捉冷锋，如此天大功劳，定当震动天下。宰相魏大人也定对他青眼有加，儿子少年得志，更得魏相赏识，前途不可限量。打下了凉州城，说不定马上就可封自己为西凉节度使，儿子的前程，岂不是鹏飞万里？
但好梦由来最易醒，残酷的事实击得他头晕眼花——一万大军不但全部覆灭，独子更是惨死。儿子尸体被送回来时，已经不成人形。他抱着儿子，哭了一夜。那一夜，他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从午夜坐到天明。他想起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的模样，想起儿子第一次骑马摔倒后哭着喊“爹”的模样，想起儿子在军营里第一次斩获敌首后兴奋得满脸通红的模样。那些画面在黑暗中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夜，转得他心都碎了。
他今年五十三岁，在兰州节度使的位置上坐了将近二十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壮年熬成了一个鬓发斑白的老将。他的面容方正，眉骨高耸，年轻时也是个英武人物。但现在，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大军惨败，独子惨死，像是一支利箭射穿了他的胸口，把里面的东西都掏空了。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凉州方向，双目中闪动着血与火，站了很久。夕阳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方正的面容映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双手紧握，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掌心里渗出血丝。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留两千人守城，其余一万三千兵马，随我出征，踏平凉州。”
副将想说什么——“将军，大军刚刚战败，士气低落，是否……”——张焕抬手打断他：“执行命令。”
他转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西凉舆图。图上标注着山川关隘、城池兵力，冷锋的名字被朱笔圈了又圈——那是他早就写下的，准备早晚有一天要攻打凉州用的。现在，那个名字在他眼中变成了血色的。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提起朱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叉。那笔尖用力太重，戳破了牛皮纸面，露出后面灰白的墙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