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坡度不算太陡,碎石松散但踩得实。光头走在前面,一路用枯枝探路,脚步快但不急。他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后面跟上来了没有,确认了再继续走。麦克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他们下了山。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硬土,路两侧出现了稀疏的野草。风变大了,吹得人衣角翻飞。他们走到一条河边停下。河不宽,水很浅,清澈见底,河床上铺满鹅卵石,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
光头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水温。“不冰,能过。”
麦克在河边的草地上把老鼠放下来,检查纱布。纱布边缘干燥,没有渗液。他重新包好,然后蹲下洗了把脸。水很凉,带着一股干净的泥土味。他喝了两口,然后灌满水壶。
老鼠坐在草地上,第一次没有靠在任何东西上,直直坐着。他的目光落在对岸,那边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再远是农田和低矮的树林。“这边的草是绿的。”他说。
“嗯。”麦克站起来,把他重新背到背上。“这边的草是绿的。”
他们涉水过河。水凉但不刺骨,河床的鹅卵石踩上去稳稳的。上了岸,风从开阔的平原吹过来,没有遮挡,打在脸上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们在平原上走了一整天。
农田大多荒着,有些田里还能看到去年收割后留下的稻茬,已经干枯发白,齐刷刷地立在土里,像一排排被遗弃的标杆。田埂上的野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就倒伏一片。路是土路,但足够宽,能过一辆马车。路边偶尔出现被遗弃的农具,生锈的铁犁侧翻在田埂上,一把缺了齿的耙子斜插进泥土里,柄上的木纹已经被风雨磨平。
走到下午,路开始分岔。左边那条通向远处的村庄,右边那条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渠延伸,通向地平线上那座灰黑色的城市。那座城市远看和近看不太一样。远看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像灰色的云层堆在地平线上;走近一些之后,轮廓变得清晰了——高楼、塔吊、烟囱,一排排屋顶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城市边缘有铁丝网,网柱整齐排列,沿着城郊的轮廓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
光头放慢脚步,目光沿着铁丝网的走向移动。“有围栏。”
麦克也看见了。铁丝网不算高,但每隔一段就有一根柱子,顶部拉着电网。隔着铁丝网,能看到城市里有人在走动。街上的行人不少,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拎着袋子,还有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玩石子。城市里的生活显得很寻常。
“不像是不能进。”光头说。
麦克看了一会儿。“先不急着进。天快黑了,在城外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白天看看情况再决定怎么进。”他们退到离铁丝网大约两百米外的一片小树林里,树林不密,但能挡住风。光头在地上铺了一层干草,算是简单的床铺。
蛇坐在树下。他没有立刻就睡,而是掏出一小块干饼。他的动作很慢,掰了两次才掰开。他低头看着那半块饼,沉默了很久,却没有吃。他把饼包好,重新放回口袋里。
光头看见了,没有说话。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跳,映在树干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明天进城吗?”光头问。
“明天。”麦克说。
“城里有医院。”
“有。”
光头往火里添了第二根柴。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那就去。”
风吹过树梢,枝叶间发出细碎的声响。火光在草地上缓缓跳跃,把四周的黑暗推开一小片空间。老鼠靠着树干坐着,眼睛睁着,看着火光的方向。他的呼吸很稳,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火光里微微亮着,像一片平静的水面。
夜风穿过树林,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火光渐渐变弱,但一直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