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颈侧,脉搏细弱急促,肌肤泛着异样凉意,绝非外伤所致。
首领伸手拨开眼皮,瞳孔微微涣散,是典型的神经麻痹之相。鼻间萦绕一缕极淡的腥苦气息,混在泥土与松针味里,几不可察。
钩吻兰。
心头瞬间跳出这株毒草的名字。此物最擅麻痹神经。
营地早已清剿过毒物,怎会凭空出现?他目光如寒刃,直直劈向松树下被捆缚的萧景珩。
九皇子依旧垂着头,长发散乱,露出一截苍白脖颈,呼吸急促又虚弱,仿佛对外界变故全然无知。
巧合得太过刻意。
仪式行至最紧要关头,看守骤然倒地,偏偏时机掐得分毫不差。可萧景珩全程被严密看管,先前搜身也毫无破绽,他从何处得来毒草汁液,又如何暗中动手?
疑云如藤蔓,死死缠紧心口。
首领起身,扫过狼藉的营地。帐内幽蓝光芒散尽,帘幕低垂,死寂沉沉。催化仪式被迫中断,帐内的姜离生死未卜,倒下的看守也不止一人。
余光扫过营地边缘,另一名外围警戒的天机卫正扶着树干,脑袋昏沉摇晃,分明也是中了招。
心猛地一沉。
这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暗中布局。
萧景珩嫌疑最大,可他被困缚手,如何能同时放倒数人?那缕腥苦气息随风游走,渐渐弥漫在整座营地。
不能再拖延。
催化仪式半途而废,“钥匙”的力量必然受损,若是就此作废,他担不起陛下的雷霆之怒。眼下守卫接连中招,营地防线漏洞百出,萧景珩绝不能再留隐患。
“严加看管!此人若再出半点差错,提头来见!”
厉声喝斥划破拂晓的静谧,满是压抑的怒火。两名尚能行动的天机卫立刻上前,一人拾起同伴短刃,一人端起弩机,冰冷箭簇直指萧景珩眉心,戒备到了极致。
首领压下纷乱思绪,转身走向灰布小帐。仪式虽断,总得进去确认“钥匙”的状态,或许还有补救之机。
手掌刚搭上帐帘——
低沉的嗡鸣突兀响起,源自地底,沉闷厚重。
声响不在帐内,也不在萧景珩身上。
首领浑身一震,下意识低头。胸口衣襟之下,隐隐透出跳动的微光,明暗不定。气息阴冷古老,与方才帐中的幽蓝能量同出一脉,却更为躁动凌厉。
是天演录残篇!
他火速探入怀中,掏出用鞣制皮革包裹的布包。皮套微微发烫,内里光芒跃动不休,嗡鸣正是由此而生。
残篇历来安稳,从未有过这般异象。
唯有两种可能:一是遭遇同源能量引动,二是自身平衡彻底被打破。
念头刚起,营地东南方密林深处,一团幽蓝光晕骤然腾起,转瞬即逝,能量波动却如投石入水,层层荡开。
紧跟着,西北山脊、正南溪谷,相继亮起同源光团,低沉的共鸣此起彼伏。
三处方位,三道能量场,遥相呼应,将整座营地团团围在中央。无形的吸扯之力,隔空缠上首领怀中躁动的残篇。
首领面色骤白,血色尽褪。
哪里是萧景珩在作祟,分明是外敌布下的局!
对方引动类似天演录的能量,用意难测。是觊觎残篇,想强行夺取?还是刻意激化力量,令其失控自毁?
帝王的叮嘱犹在耳畔:务必保全残篇完整,一旦损毁,所有人一同殉命。
残篇,才是眼下第一要务。
他瞥了一眼死寂的帐篷,催化仪式已然无力回天。外部威胁环伺,绝不能再分兵滞留。
“阿三、阿五留守,看住嫌犯与帐内之人!”首领语速极快,“其余人随我走,循着能量踪迹追查,死守节点,不许外人侵蚀残篇分毫!”
“首领,仪式……”有人迟疑发问。
“顾不得了!”首领厉声打断,将布包按回怀中捂紧,“护好残篇为先,动身!”
话音落,他身形如掠影,率先冲入东南密林。余下五名天机卫紧随其后,动作迅疾肃杀。片刻之间,营地大半人手尽数撤离,只留两人驻守。
风掠过空地,寒意更浓。
留守二人各司其职,一人持弩紧盯萧景珩,一人背对帐篷,警惕望向密林方向,心神全然被外部突发的危机牵动。
松树下,萧景珩依旧维持垂首姿态,看似昏沉不醒。
直到林中脚步声彻底远去,两名守卫下意识调整站位、心神稍分的刹那——
他缓缓抬头。
动作缓慢,带着几分僵硬。散开的长发下,一双眼眸骤然睁开。澄澈,冷冽,锋芒如出鞘短刃,先前的萎靡虚弱荡然无存。
唇瓣轻动,语声压得极低,却字字钻入耳膜:“你们首领,中计了。”
持弩的守卫指尖一颤,眼神愈发锐利。
萧景珩气息依旧孱弱,话语却直击要害:“这是调虎离山。他们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残篇,是帐里那把‘钥匙’。”
目光若有若无,扫向低垂的帐帘。
“仪式强行中断,内里暗藏多少后手无人知晓。若是‘钥匙’出事,是死是废,你们担得起?”
后半句未曾说尽,威胁却如毒蛇缠上脖颈。
众人皆知,“钥匙”是此行重中之重。仪式中断本就隐患重重,此刻被一语点破,守卫心头顿时大乱。他回头瞥了一眼死寂的帐篷,又猛地转回,目光在萧景珩与帐幕之间反复挣扎。
同伴昏迷在地,外敌隐于林间,帐内无声无息……一念之差,便是滔天大祸。
“你进去查看!”持弩守卫咬牙,朝同伴低吼,“确认‘钥匙’安危!我盯着他!”
另一人不再犹豫,快步冲向灰布小帐,一把掀开帘幕,闪身而入。
时机,到了。
就在帐帘晃动、持弩守卫视线不自觉被牵动的一瞬。
萧景珩身形猛然一挣,如同蓄势已久的弹簧骤然舒展。绑在身后的牛筋索,先前被钩吻兰汁液浸蚀,又经反复摩擦,韧性早已折损。
嗤的一声轻响,绳索应声断裂。
束缚尽去,他借着前冲之势,头颅狠狠撞向守卫下颌。
咔哒一声闷响。
守卫眼前瞬间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止,整个人向后仰倒,彻底失去意识。
萧景珩看也未看倒地之人,伸手扣住弩机背带,顺势将身躯一拖,挡在身前,遮住帐篷方向的视线。双手不停,飞快摸索腰腿处的特制缚索。
倒钩与活扣暗藏精巧卡榫,他指尖翻飞,挑、勾、压一气呵成,残影连连。
数声轻响过后,腿上束缚尽数解除。
他弃了弩机,挺直身形。
黎明驱散最后一抹黑暗,灰白晨光铺洒而下,将他挺拔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清晰。眼底深不见底,再无半分伪装。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萧景珩抬步,朝着那顶沉寂的帐篷缓步走去。
帐帘静静垂落,入内探查的守卫也没了动静。
夜风卷着枯叶与灰烬沙沙作响,营地之内,再无旁人。
脚步落地无声,他一步步逼近帐门,危机与算计,皆藏于这片静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