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碾过湿软腐土,落地无声。
十余步外的灰布营帐,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先入内探查的天机卫久无动静,危险已然蛰伏。帐缝间逸出最后一缕冷却的幽蓝气息,转瞬被晨光吞尽。
萧景珩在帐前驻足,侧耳静听。
林间风声细碎,远处追兵来路一片死寂,营地倒地两人气息沉绵。帐内,唯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不再等候,单手猛掀帐帘,身形低伏,如箭般疾窜而入。
帐内光线昏沉,空气里交织着焦灼、药苦,还有一丝淡得惊心的血锈味。那名天机卫单膝跪在简易木架旁,背对着入口,手探向被缚的姜离脖颈,全无防备。
萧景珩眼神一凛,欺身贴近。掌根携着锐风,精准劈中对方后颈第三节骨。
一声闷哼戛然而止。天机卫身躯僵直,手臂垂落,顺势侧翻在地,彻底昏死。
萧景珩脚尖轻点,确认对方再无动静,立刻蹲下身。指尖游走在姜离腕间的皮革束带上,摸到内侧凸起机括,抠、旋、挑,一连串动作利落干脆。
咔哒、咔哒。
束缚接连松脱。
姜离身躯一软,直直向前倒来。萧景珩伸手将她稳稳揽住。入手一片冰寒,隔着衣料都透着彻骨凉意,她身子轻颤,呼吸浅促又紊乱。
“姜离。”他低声唤。
姜离缓缓抬头,散乱长发滑落,露出一张几近透明的苍白面容,唇上泛着青灰。眼白爬满细密红血丝,瞳孔却异常清亮,褪去极致痛楚后,只剩疲惫与强撑的锐利。她望向萧景珩,喉间挤出沙哑细响:“……还能动。”
“追兵马上就到。”萧景珩半扶半抱将她搀起,“往北走,皇陵水道出口,蝎尾留了暗桩。”
姜离没有多言,微微颔首,指尖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指节泛白。脚步刚迈,便是一个踉跄。萧景珩发力托住她大半身子,两人相扶着冲出营帐。
帐外天光刺目。营地空旷,倒地的守卫静静横卧。萧景珩快速辨明方位,半抱着姜离,扎进北侧茂密崎岖的山林。
脚下腐叶厚软,灌木乱石交错。姜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颤,体内属于“钥匙”的能量波动翻涌如沸水,阴寒印记随之躁动,丝丝寒气不断外溢。
地势渐渐走低,潺潺水声从下方传来。山涧就在眼前,过水便能冲刷气息,遮掩踪迹。
就在二人冲向涧边之际——
后方天际,一声暴怒长啸炸开,震得林间飞鸟四起。啸音裹挟着奇异共鸣,穿透力极强。
紧随而来的,是密集急促的脚步声、枝干借力的破空声。
追兵折返了。
天机卫首领何等敏锐,转瞬便识破外围能量只是诱敌之计,弃了追查,全速回援。
萧景珩心往下沉。
姜离重伤体虚,步履维艰,根本跑不快。对方皆是追踪高手,循着能量与气息,步步紧逼。距离,在飞速拉近。
“前面……山涧。”姜离喘息着,话音破碎,“涉水……断气息。”
两人咬紧牙关,连滚带爬冲下斜坡。
两丈宽的山涧横亘眼前,水流湍急,清晨寒雾笼罩水面,寒意逼人。涧边乱石遍布,青苔湿滑。对岸崖壁陡峭,无法通行,唯有顺着水流往下,另寻暗道入口。
萧景珩正要踏入冰水,手腕却被姜离猛地攥住。她将他拉近,冰冷的呼吸扫过他颈侧,眼底凝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们要的,是能与地脉共鸣、可催化的钥匙。”她语速极快,字字清晰,“若是这把钥匙能量紊乱、被外物污染,变成彻底的失败品呢?”
萧景珩心头一震,瞬间读懂她的意图。目光下意识落在自己怀中——那本方才顺手拾起、一直贴身带着的天演录残篇,隔着衣料,轮廓清晰。
“帮我。”姜离声音发颤,体力与意志已到极限,眼神却未涣散,“用残篇,引走我体内大部分能量与寒毒印记。我要变成他们眼中无用的废器。”
一旦沦为失败品,对方的追捕便会大幅松懈。
可强行剥离本源力量,对此刻的姜离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生死难料。
身后林梢破风之声已然近在咫尺,再无犹豫余地。
萧景珩咬牙,掏出皮质包裹的残篇。此物依旧微微发烫,低鸣不止。他将残篇紧紧按在姜离心口,右手并指点出,数道精纯内力透体而入,化作牵引丝线,强行引动她体内狂乱的能量与阴寒之力,尽数涌向残篇。
“呃啊——!”
姜离痛得仰头闷哼,身躯剧烈弓起,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混着寒气层层渗出。
残篇骤然狂震,封皮之下光芒忽蓝忽白,明暗乱闪,尖锐嗡鸣响彻林间,如同不堪重负的嘶吼。冰冷粘稠的异种力量源源不断从姜离体内抽离,被残篇强行吸纳。
短短数息,姜离脸上血色彻底褪尽,蒙上一层死寂灰败。灰白色纹路如霜雪,从心口顺着脖颈、脸颊蔓延开来,那是力量被抽离、又遭残篇异种能量反噬的痕迹。
十息过后。
残篇震颤渐歇,光芒黯淡,触手冰凉沉滞,仿佛元气大伤。
姜离浑身脱力,软软陷在萧景珩怀里,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眼底也覆上一层灰蒙蒙的翳。
伪装,已成。
“就在涧边!围住!”
首领的厉喝清晰传来。
萧景珩猛地抽走残篇,瞥了一眼怀中人事不醒般的姜离,沉声道:“抱紧我。”
他将人牢牢箍在怀中,纵身一跃,坠入湍急涧水。
刺骨冰水瞬间包裹全身,水流狂暴,拖着两人向下游冲去。
落水刹那,萧景珩隐约听见岸上的动静。
脚步急停,布料摩擦之声响起,伴随着首领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涧边石滩上,天机卫首领捏着那本光泽尽失、损伤明显的天演录残篇。脚下青苔水渍里,残留着紊乱微弱的钥匙气息,还有几缕未被雾气冲散的灰败寒迹。
他望着翻涌而下的流水,脸色铁青。
“沿涧追击!”他抬手直指下游,声音因怒而扭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飞报皇城,钥匙催化失败,本源遭残篇污染!残篇虽受损,幸得保全,即刻按律押送回京!”
一众天机卫齐声领命,身形起落,沿着涧岸飞速追掠。
冰水之中。
萧景珩被湍流裹挟,沉浮不定。胸腔窒息感越来越重,浑身冻得僵硬麻木。怀中的姜离越来越沉,肌肤冰如寒玉,唯有颈侧一丝微息,证明她尚在人世。
水流撞着暗礁,卷着漩涡,头顶水光破碎摇晃,视线一片混沌。
他辨不清方向,不知水道出口在何处。
唯有双臂,死死环着怀中之人,分毫未松。
暗流滔滔,两人向着未知的下游,随波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