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沐辰抱着昏厥的苏洛瑶,一路心跳如擂鼓,指尖死死扣着她单薄的后背。
刚刚桥面生死拉扯的余悸还盘踞在全身,怀里的人体温微凉,安静得过分,让他每一秒都深陷恐慌。
沈奕开车疾驰,许知凡坐在副驾,全程沉默紧绷,车厢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抵达医院,急诊、查体、抽血、精神科会诊,一套流程加急走完。
走廊灯色惨白,映得人心头发凉。
没过多久,医生拿着一叠厚厚的报告单走出诊室,面色异常凝重。
韩沐辰立刻起身,嗓音沙哑紧绷:“医生,她怎么样?”
医生抬眼看向他,语气严肃直白:“身体过度透支、是情绪长期崩溃导致的晕厥,休养可以恢复。但真正严重的是精神评估结果——患者持续性心境低落、自我否定严重,有明确且强烈的自杀意念,睡眠饮食全面崩盘。”
他顿了顿,吐出最沉重的结论。
“确诊重度抑郁症。她的心理创伤积压太久,不是简单开导就能好的,随时有自伤风险,必须二十四小时有人贴身监护,建议转入精神科专项干预治疗。”
韩沐辰身形猛地一僵。
重度抑郁。
四个字像利刃,狠狠扎进他心口,瞬间刺穿他所有伪装。
他喉间发紧,眼底翻着猩红的悔意。
“规范治疗、绝对静养、杜绝刺激,有人陪着稳住情绪,还有机会慢慢好转。”
医生说完转身离开。
走廊彻底死寂。
许久,许知凡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心疼:
“我们轮流守夜,不能让姐姐一个人待着。”
沈奕点头,沉声道:“他说的对,小瑶瑶现在没有求生欲,放任独处太危险。必须轮流贴身守着,24小时不断人。”
三人对视一眼,快速敲定轮班。
韩沐辰嗓音沉得发哑,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白天你们两个自己安排时间,我守整晚。”
两人没有反驳。
所有人都清楚,苏洛瑶变成这样,韩沐辰心里的罪责最重。他不肯放过自己,也没人能劝。
自此,三人开启了寸步不离的守夜模式。
苏洛瑶醒得很快,却彻底变了一个人。
她不哭、不闹、不说话。
双眼空洞无神,像被抽走了全部魂魄,整日静静躺着,对外界所有声音、动静、关心,全部无动于衷。
就连江沅来,她都是一副麻木漠然的样子。
江沅几乎天天泡在病房里,搬个椅子坐在床边,怕她闷,怕她怕,总是挑她们以前轻松开心的小事慢慢讲。
“瑶瑶,你还记得高中那次下雨天吗?咱俩逃课躲在便利店,你还抢我关东煮吃呢。”
“以前你不开心最爱跟我碎碎念了,不管什么事你都会跟我说,你现在理理我好不好?”
“我真的很怕你这样不说话,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啊瑶瑶……”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温柔哄着,絮絮叨叨陪她说话,试图撬开她封闭的世界。
可无论江沅怎么哄、怎么唤、怎么回忆从前,苏洛瑶始终安安静静躺着,双眸空洞,连眼皮都未曾抬动一下,仿佛周遭所有温柔、所有声音,都穿透不进她死寂的世界。
没过多久,江砚辞也特意抽时间赶来医院。
他提着一小袋她从前爱吃的软糖和小蛋糕,轻轻放在床头,怕吵到她,说话温柔又轻缓。
“瑶瑶,我给你带了你以前最喜欢吃的。”
“你要不要尝一点点?不吃东西身体会扛不住的。”
“你不用强迫自己说话,我就是来陪陪你。”
他乖乖坐在不远处,安静陪着,耐心温柔,不催促、不打扰,只是默默守着她。
可无论少年多么温柔体贴,病房里依旧毫无回应。
苏洛瑶像一具彻底放空的躯壳,隔绝了所有人的善意与温暖。
她彻底失语,彻底封闭,整日浸泡在无边无际的灰暗里,任由自己一点点沉下去。
日子就这样压抑死寂地过了几天。
这天傍晚,轮到韩沐辰通宵值守。
他推开病房门,屋内窗帘拉拢,光线昏暗,安静得落针可闻。
原本躺在床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
床边,苏洛瑶垂着长长的睫毛,神情平静得诡异。
而她纤细的手腕旁,握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刀刃冰凉雪亮,她垂着眼,正一点点、缓缓地在自己手腕肌肤上轻轻比划。
动作很慢、很轻、很冷静,没有挣扎,没有哭意,仿佛只是在认真寻找一个解脱的方式。
那一刻,韩沐辰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心脏骤停。
所有的沉稳、克制、冷静全部崩塌殆尽。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大步跨到她身前,用力又小心翼翼地将她整个人死死箍进怀里,连声音都在剧烈发抖。
“苏洛瑶!”
他红着眼,嗓音破碎哽咽,带着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卑微和哀求。
“你可以怨我,恨我,打我骂我都行。”
“求你,不要伤害自己。”
他真的再也承受不起一次失去。
他再也不想回到那个没有她、空洞荒芜、只剩无尽自我折磨的日子。
怀里的人安安静静,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紧,没有挣扎,没有反应。
就在韩沐辰濒临绝望、满心惶恐几乎崩裂的时候。
数日来沉默失语的小姑娘,轻轻动了动唇。
声音轻得像羽毛,虚弱、平淡,没有爱恨,没有委屈,是她这么多天对外说出的第一句话。
“我想吃苹果。”
韩沐辰一怔,眼底瞬间涌上湿热的红。
巨大的后怕、酸涩、心疼瞬间淹没了他。
他慌忙松开一点,颤抖着手收走那把危险的水果刀,抬手快速擦掉眼底的湿意,拿起床头的苹果。
指腹克制不住发抖,他一点点认真削完果皮,切好小块,轻轻递到她唇边,嗓音沙哑温柔,卑微又小心翼翼。
“我喂你。”
苏洛瑶抬了抬空洞的眼,安静张口。
一口苹果缓缓咽下,唇齿间淡淡的清甜,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积了许久的荒芜寒凉。
病房依旧安静得可怕。
苏洛瑶垂着眼,空洞的目光落在地面,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韩沐辰以为她又要重新退回那片谁也触碰不到的黑暗里时,她单薄的肩头轻轻一动,嗓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破碎、极轻的试探。
“你可以……再抱抱我吗?”
这是她抑郁失语之后,第二句话。
是带着满心伤痕、极致脆弱、走投无路的主动求救。
韩沐辰整个人猛地怔住,眼底瞬间翻涌铺天盖地的心疼与酸涩。
他不敢耽误半秒,小心翼翼俯身,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温热的怀抱包裹住她冰凉单薄的身子的瞬间,所有强忍的麻木、所有死撑的空洞、所有积压到极致的委屈与绝望,彻底崩塌。
苏洛瑶埋在他肩头,终于像个受尽委屈、无人疼爱的小孩子一样,小声崩溃地哭了。
没有大闹,没有嘶吼,只是细碎隐忍的哭声,一下下碾在人心尖上。
就算是哥哥,她也阻止不了自己对他心动……
她哭太久、憋太久、死寂太久了。
韩沐辰什么也不说,只是收紧手臂,安安静静抱着她,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耐心至极、温柔至极地陪着她,任由她把这些日子所有的痛苦、恐惧、绝望,全部哭出来。
许久,压抑的哭声渐渐停歇,肩头的颤抖也慢慢平复下来。
苏洛瑶依旧贪恋着这份安稳温暖,往他怀里又轻轻缩了缩,眉眼间还带着未散尽的湿意,怯生生地抿了抿泛红的唇,声音细若蚊蚋。
“像……之前那样的。”
她话说得含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与依赖,分明是想让他像从前那般,将她稳稳搂在怀里,安安稳稳陪着她入眠。
韩沐辰闻言心头一软,低低轻笑出声,故意放缓语调柔声逗她:“哪样?”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让本就心绪脆弱的小姑娘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耳根也染上浅浅绯色,羞得连忙埋进他怀里,不敢再出声言语。
见她这般模样,韩沐辰再也不忍心继续打趣。
他动作轻柔又细致,小心翼翼扶着她缓缓躺回病床之上,自己也顺势躺在她身侧,伸手牢牢将她整个人圈进温暖宽厚的怀抱里,让她完完全全依偎在自己怀中,给足她满满的安全感。
等怀中人彻底放松下来,眉眼间褪去所有惶恐不安,他才低头贴着她的耳畔,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抛开所有世俗、所有禁忌、所有旁人的议论与眼光。
“瑶瑶,就算是禁忌,所有的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远离所有喧嚣,你愿意吗?”
他赌上所有,只求她好好活着。
只求他的小姑娘,能重新活过来。
怀中人轻轻点头,微弱又顺从,安安静静蜷缩在他怀中,寻到了这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心安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