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舟山的股份
林红袖一剑劈下去的时候,议事厅里没人敢出声。
血顺着剑刃往下滴,滴在青石地板上,一滴,两滴。被她劈倒的人躺在地上,手还捂在伤口上,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喉管里冒出一串血泡。
议事厅里坐着二十多个舟山的头目,有的低下头,有的别过脸,没人敢看她。
“他该死,还有谁?想拉着一寨子的老弱妇孺陪葬?”林红袖收剑入鞘,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里都听得清。
没人说话。
她走回主位坐下,把剑横在桌上。
“大寨主的尸首还吊在桅杆上,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死了。你们也想跟着死?”
一个老船主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三娘,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林红袖看着他,“沈大人的舰队就停在港外,抛石机已经架好了。你想让你寨子里的老婆孩子跟你们一起陪葬?”
老船主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红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寨子里的巷道,几个孩子在追着跑,一个女人蹲在门口洗衣服,水从盆里溢出来,流了一地。
她看了很久。
“我爹把舟山交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的声音轻了,“‘这寨子里的老老小小,是给你管的,不是给你卖的。’”
她转身,看着厅里的人。
“传令下去,打开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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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山老寨,中央大厅。
三十多人坐了两排,椅子不够,有人站着。原舟山的头目坐在左边,沈砚之的人坐在右边,中间隔了一条不宽的过道,但两边的人都不往对面看。
沈砚之坐在主位,面前的案几上摊着几张纸,墨迹还没干透。林红袖坐在他左手边,浪翻云坐在右手边。张顺、余和、秦锋、李敢依次排开,对面是舟山的几个大头目,一个比一个坐得僵硬。
“都到齐了。”沈砚之开口,声音不大,但厅里安静了。
他把面前的纸拿起来,展开。
“舟山联合商社,股份分配如下。”
厅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沈某占四成。其中两成归内库,两成归我个人。”
没人说话。内库就是皇帝的钱,这个账谁都明白。
“林三娘占两成。”
林红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没说话。
“山寨内老弱家属,共占一成。”
对面一个老船主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所有船长——原舟山的、沈某这边的——一视同仁,共占一成。均分。”
这句话说完,右边坐着的几个原舟山船长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变了。
“张顺、余和、浪翻云、秦锋、李敢等,共占两成。内部如何分配,你们自己定。”
张顺没动,余和也没动,但旁边一个管带的嘴角咧了一下。
“剩下一成,是将士们的分红。”
沈砚之把纸放下,看着厅里的人。
“还有谁有异议?”
没人说话。
嘴上没说,心里算的是:四成里内库占一半,皇帝的钱到位了,王瑾那边就稳了。林红袖两成,她不会闹。船长们一成,虽少但比当海盗强——他们不会跟钱过不去。核心团队两成,张顺、余和、浪翻云、秦锋、李敢,他们是自己的底牌,必须喂饱。将士们一成,仗是他们打的,不能寒了心。
人人都在局中。不用他动手,每个人都会被自己的利益钉死。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既然都没异议,按手印吧。”
协议书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识字的自己按,不识字的由别人念了再按。
一个原舟山的船长按完手印,看了看手指上的红泥,突然笑了。
“老子这辈子按过最值钱的手印,是这一下。”
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但他没收敛,笑得更开了。
林红袖坐在椅子上,看着协议书上的红手印,一个接一个地多起来。
她的手按在纸上,没急着按下去。
心里想的是:爹,你看到了吗?寨子里的一千多口人,以后不用吃了上顿没下顿了。生病有钱治,老了有人养,孩子能吃饱饭。
她的手指按下去,红泥印在纸上,很清晰。
“我加一条。”她抬起头,看着沈砚之,“商社的账,要有人查。”
沈砚之点头:“总审计,苏墨白、周济。他们不在舟山,但账目每季度送审。”
林红袖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听懂了——财务不在她手里。但她没争。
钱的事,争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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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社章程,定几个调子。”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海图前。
“舟山商社自负盈亏。修船、进货、海贸,自己出钱,自己赚钱。”
他指着海图上的航线。
“从中原贩运丝绸、瓷器、茶叶、盐,走海路去南洋。从南洋贩运粮食、白银、铜、香料回来。”
他转身,看着厅里的人。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海匪了。是皇商。”
厅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按手印时笑的船长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
“皇商?”他扭头看旁边的人,“听见了吗?老子是皇商了!”
旁边的人这回没瞪他,也跟着笑了。
余和坐在椅子上,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看着沈砚之的背影,心里想的是:驸马爷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海匪变皇商,换块牌子的事,但这些人真信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浪翻云坐在沈砚之右手边,一直没开口。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曲,像握着刀柄。林红袖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张顺和两个管带,但他们都没往对方那边看。
秦锋站起来:“大人,武力护航的事——”
“必须的。”沈砚之打断他,“舟山的船队要出海,得有自保的能力。但规矩要定——不劫掠,不伤人,只护商。”
秦锋点了点头,坐下。
张顺开口:“大人,商社的牌照——”
“由上源市舶司发放。”沈砚之看着他,“高秋那边会办。”
张顺应了。
沈砚之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
“舟山总负责人,林三娘。执事,张顺、浪翻云。总审计,苏墨白、周济。商路策划,你们三个定,报上源审批。”
他顿了顿。
“明天我回上源。折子递回京城,复命。”
余和愣了一下:“大人,这么快?”
沈砚之没回答。
他算了一下日子,公主的产期还有不到一个月。他必须赶回去。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方昔月的叛军还在岸上,朝堂上的弹劾不会停,潘家不会善罢甘休。但那些都是回去以后的事。现在,他只想在公主生孩子之前,站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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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蛟号靠在码头上,浪翻云站在船头,等沈砚之上船。
林红袖站在码头边,没送。
她看着青蛟号,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寨子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一间一间地亮,像星星落在山上。
“三娘。”一个老船主追上来,喘着气,“那个按手印的协议,咱们真信他?”
林红袖没停步。
“老张头,你儿媳妇是不是怀孕了?”
老船主愣了一下:“是……上个月诊出来的。”
“等孩子生下来,你想让他当海匪?”
老船主不说话了。
林红袖走到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
青蛟号已经离岸了,船帆在夜色里鼓起来,往北边去了。
“好好做生意,比什么都强。”她说。
然后她走进寨门,门在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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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蛟号上。
沈砚之站在船头,海风把衣角吹得往后飘。浪翻云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
“浪兄,你不想留在舟山?”
浪翻云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
沈砚之没问为什么。
他大概知道答案——不是不想留,是不能留。林红袖在舟山,他在舟山,两个人都难受。
“回上源歇几天。然后跟我回京。”
浪翻云看了他一眼:“京城?”
“公主快生了。”沈砚之的语气很平,“我答应过她,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在。”
浪翻云没再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了。
沈砚之看着北方的海面,黑沉沉的,看不见岸。
嘴上没说,心里算的是:这场仗打完了,舟山拿下了,海匪变皇商了。利益捆绑住了,人人都在局中,谁都不会往外跑。余和、张顺、浪翻云、秦锋——他们拿了两成分红,不会走。林红袖拿了两成,不会闹。原舟山的船长们拿了一成,比当海盗强。
他不用盯着任何人。钱会把他们都钉死。
他收回目光。
“全速,回上源。”
青蛟号的帆吃满了风,船头像一把刀,切开黑色的海面。
后面,舟山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
沈砚之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