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沉重的钛合金防盗门缓缓向两侧滑开,死寂的地下室里再次响起了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
冷清泽踩着满地的水渍走近,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正源源不断从浴室溢流而出的温水。积水已经蔓延到了他的皮鞋边缘,可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沉重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大步迈进了白瓷铺就的浴室。
角落里,许睦尘整个人缩成极其没有安全感的一小团。他双手死死抱着膝盖,将整张脸埋进膝头,单薄的脊背随着微弱的抽泣一反一复地颤动着,像一具被雨水打湿的精致木偶。
冷清泽在水汽氤氲中走到他面前,膝盖一屈,旁若无人地半跪在冰冷潮湿的地砖上。他伸出修长的大掌,极具安抚性地轻轻抚摸着他湿漉漉的发顶,原本淬毒般的嗓音此时温柔得近乎诡异:
“尘尘……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跟哥哥说说,好不好?”
许睦尘维持着抱膝的姿势,静默无声。他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用浑身的每一个细胞拒绝着冷清泽的试探。
空气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凝固了几秒。
冷清泽狭长的凤眸微微一暗,眼底刚压下去的暴虐隐隐有复苏的迹象。可下一秒,他直接长臂一伸,不容拒绝地将地上的许睦尘一把捞起,狠狠撞进自己宽阔结实的怀抱里。他微微调整了姿势,用刀削般的下巴轻轻抵住许睦尘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不可抑制的僵硬。
“尘尘?怎么又不理哥哥了?”
冷清泽低低地笑着,大掌在许睦尘的脊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
过了很久,怀里才传出许睦尘闷声闷气的、带着一丝沙哑和颤抖的控诉:
“我是柏拉图式的……你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作践我……”
“……抱歉,尘尘。”
冷清泽搂着他的力道蓦然加重,像是要把人活生生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声音贴着对方的耳廓响起,冷酷而绝对:
“但在我这里,你没有选择的权力。”
说完,冷清泽微微偏头,在许睦尘白皙却满是吻痕的颈窝处,用力且带有一丝惩罚性质地亲吻了一口。
“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下一次……我会更温柔一点,尘尘。”
冷清泽一边低声呢喃,一边强硬地将少年再次放回了已经关掉阀门的白瓷浴缸里。他半眯着眼,陷入了某种病态的回忆:
“在第一眼见到我、帮我包扎伤口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就应该料到会有今天。
“尘尘,要怪就怪你当初对我太好了。在这个冷血的世界上,除了我那个早逝的母亲……就只有你给过我温度。所以,我怎么可能放你走?”
许睦尘看着男人眼底近乎疯狂的执念,绝望地闭上眼,自嘲地小声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嗯?尘尘你刚刚说什么?”
冷清泽敏锐地捕捉到了细微的声音,他微微歪了歪头,那张英俊如神祇的脸上露出一抹疑惑而危险的探寻。
许睦尘长睫狠狠颤了颤,为了不再激怒这个疯子,他硬生生掐断了喉咙里的咒骂,有些生硬地转开话题:“我……我饿了。”
“喔,早说嘛。”
听到这个回答,冷清泽那张阴沉的脸瞬间冰消雪融,重新挂上了温柔的笑意。他宠溺地捏了捏许睦尘毫无血色的脸颊:
“等我一小会,厨房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药膳了。”
“尘尘,乖乖待在浴缸里别动。等我回来的时候,如果让我看到你出现在浴缸以外的任何地方……懂我的意思么?”
留下这句不容置疑的警告,冷清泽缓缓直起身。随着钛合金大门的再度闭合与移动墙壁的严丝合缝,地下室再次沦为一座密不透风的纯黑牢笼。
另一边:冷氏主楼大宅
相较于北郊别院的阴冷窒息,冷氏主楼的大厅此时却被一种诡异的死寂所笼罩。
冷骏带着满身的狼狈摔门进来。他刚踏入大厅,整个人便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只见那张向来属于他个人的定制真皮沙发上,此时正泰然自若地坐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许江霖。
这位许氏集团的掌权人此时脱了西装外套,领口肆意敞开。他单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卡布奇诺,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台iPad,正漫不经心地浏览着今日的股市大盘数据。落地窗外的阳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如刀雕斧凿般冷硬的轮廓。
“嗯?你怎么进来的,许江霖?!”
冷骏震惊了足足好几秒,随后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疑惑。
“你这宅子修得这么大,久了不翻新,总能让人溜进来。”
许江霖连头都没抬,语调冷淡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至于你们冷家那些所谓的顶级安防和监控,在我眼里,形同虚设。”
“……那你来干什么?”
冷骏气极反笑,扯了扯嘴角却牵动了脖子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许大少爷,你这样做太冒险了。要是被冷清泽那个疯子发现你在这里,就麻烦了。”
“他不会发现。”
许江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随即终于舍得放下手中的iPad。
然而,当他抬起眼帘,定睛看清冷骏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了一道危险的缝隙——冷骏那件原本风流挺括的酒红色真丝衬衫此时大片濡湿,黏糊糊地贴在胸前,而那深红色的来源根本不是什么玫瑰酒,而是从他颈侧那道狰狞的划痕中,正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
唰——!
没有任何犹豫,许江霖几乎是“弹射起步”般从沙发上暴起。他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一个箭步跨越数米距离,瞬间逼近到冷骏面前。
他一把攥住冷骏的下颌,迫使对方抬起头。看着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许江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咬牙切齿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冷清泽干的?!”
“家常便饭罢了,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冷骏有些不自然地偏了偏头,试图挣脱他的钳制,语气漫不经心。
“家常便饭?没事?!”
许江霖原本就因为找不到弟弟而濒临失控的怒火,在看到冷骏这副死样子时,彻底被引爆了。他劈头盖脸地怒骂道:
“那个冷清泽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他有病,有大病!
“你还跟着他一起发疯是不是?真是有够笨蛋的!”
话音未落,许江霖根本不给冷骏任何反抗的机会,大掌猛地扣住冷骏戴着名表的手腕,强行拉着他走到沙发前,结结实实地将人按坐了下去。
冷骏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平日里见惯了商场上儒雅虚伪的许江霖,何曾见过这样粗暴、蛮横却又带着一股莫名压迫感的男人?
“医疗箱呢?”
许江霖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一边扯开自己的衣袖,一边冷酷地命令道,“我现在帮你处理一下。虽然可能没外面那些三甲医生处理得好,但总比你等死强。”
“啊?真不用。”
冷骏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我打个电话,私人医生不远,几分钟就能到……”
“我说,医——疗——箱——!”
许江霖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陡然压低的身子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死死盯着冷骏那双有些闪躲的狐狸眼,声音低沉: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么?都在放假过节!
“哪个私人医生会想牛马一样在这个时候随叫随到给你加班?笨蛋。”
对上许江霖那双盛满愤怒与血丝的眼睛,冷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最终在男人强大的气压下彻底败下阵来,弱弱地偏过头:
“……靠近窗户的那个黑胡桃木柜子里,最底层。”
“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非要跟我弯弯绕绕的。”
许江霖冷哼一声,长腿一迈,大步流星地朝着窗边跑去。
不到二十秒,许江霖就拎着沉重的金属医疗箱快步折返。他熟练地将箱子在茶几上拍开,拿出一瓶免洗酒精对准自己的双手狠狠匀喷了几下,随后带上一次性无菌手套。
他抽出一块厚实的无菌纱布,没有任何温柔可言地,直接按压在了冷骏脖颈的伤口上。
“先止血。别动,也别说话。”
许江霖用一种命令下属的强势语气说道。
冷骏疼得眉头狠狠一拧,正想开口咒骂,就听见许江霖站在身侧,一边帮他按压伤口,一边低声训斥:
“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脖子流着血还能一路开车走这么久,冷家大少爷,你这条命要是嫌长,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血没流干,算你命大。”
冷骏默默把眼睛转向另一边,虽然被骂得极度憋屈,但看着许江霖那副因为紧张而紧绷的侧脸,他动了动唇,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忍住了没顶嘴。
整整十分钟左右的按压,粘稠的血液终于停止了外渗,在创口表面凝结成一块暗红色的血痂。
许江霖缓缓揭开那块被鲜血彻底浸透的纱布,顺手将其扔进垃圾桶。随后,他拧开一瓶医用生理盐水,目光在冷骏被红酒和鲜血弄得一塌糊涂的衣领上扫过,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先别乱动,这样仰着头不方便清理。我让你躺着。”
冷骏还没反应过来他口中的“躺着”是什么意思,下一秒,整个人便悬空了。
许江霖躬下身,双臂微微发力,竟然以一种极其强横的方式,将冷骏整个人横向抱了起来。
冷骏瞳孔骤然放大,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许江霖已经抱着他稳稳地坐回了宽大的沙发里。而此时的冷骏,正整个人横卧在许江霖坚实的大腿上,脊背被男人粗壮的手臂死死托住。
“——?!许江霖你干什……”
极具羞耻感与冲击力的姿势让冷骏浑身紧绷,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着退开。
“别乱动!”
许江霖的大掌宛如铁钳一般箍住他的腰,低沉的嗓音就在他耳畔炸开,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现在可没那么多讲究。伤口周围不冲洗干净会感染。至于沙发和地板,弄湿了回头让你们家佣人处理就行了。”
冷骏整个人彻底僵硬了。两人的距离近得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与卡布奇诺的香气。那种滚烫的体温透过衬衫料子源源不断地传过来,让向来在情场上游刃有余的冷大少爷,心尖狠狠颤了颤。
许江霖单手托着他的颈椎,另一只手拿着生理盐水,顺着那道凝块的伤口,动作极其细致、缓慢地往下倾倒冲洗。冰凉的液体带走暗红的血污,顺着冷骏修长的脖颈滑进他的衣领,激起一阵阵战栗。
冲洗完毕后,许江霖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手法极轻地在伤口周围轻轻按压,吸干多余的水分。随后,他拆开一支医用棉签,蘸满了棕红色的碘伏,由内向外开始轻轻涂抹。
“可能会有一点点疼,忍着点。”
许江霖放缓了语调,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嘶……”
当冰凉而刺痛的碘伏触碰到破损的皮肉时,冷骏的脖子还是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见状,许江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他的动作在刹那间放得更轻、更慢,甚至微微低下头,朝着那道伤口轻轻吹了两口气,试图用温热的风缓解对方的痛感。
那一刻,冷骏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彻底漏了半拍。
直到碘伏彻底干透,许江霖才用一块剪裁整齐的无菌纱布覆在伤口上,用医用胶布极其细致地贴好固定。
“好了。以后再发生这种把脖子送去给别人砍的事,可没人管你。”
许江霖一边脱下一次性手套,一边淡淡地抛出一句毒舌的关心:“现在可以说话了。不过少说,轻声说,慢点说。”
冷骏顺势躺在他的腿上,看着这个嘴硬心软的男人,有些别扭地轻声咕哝了一句:
“麻烦……”
“好了,这个时候还嘴硬什么呢。”
许江霖有些无奈地自嘲一笑。
空气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微妙的黏稠与暧昧中。冷骏死死盯着许江霖弧度完美的下颌线,在内心深处那股莫名翻涌的期待与羞涩催化下,终于忍不住轻声询问道:
“话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许江霖收拾医疗箱的手微微一顿。他偏过头,对上冷骏那双有些失神、甚至带着一丝莫名情愫的狐狸眼,理所当然地挑了挑眉:
“?你这话问的,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待在自己的别墅里,变成一具流血流干的干尸么?”
“再说了,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合作伙伴。于情于理,我有救你的理由,也算有这个义务吧。”
听到“合作伙伴”和“义务”这两个冰冷的商界词汇,冷骏眼神深处那抹亮光骤然黯淡了下去。他自嘲地牵了扯嘴角,微微垂下眼眸,有些狼狈地避开了许江霖的视线:
“谢……谢谢。”
“行了,安静点,别说话了。”
许江霖并未察觉到他情绪的微妙转变,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直接将后背重重地靠在沙发靠背上,合上了双眼:
“为了抓冷清泽的狐狸尾巴,我整整两天两夜没安稳的合过眼了。让我在这里休息一会,累死我了。”
冷骏感受着男人身上传来的疲惫,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我可以起开的,去床……”
“随便你。”
许江霖连眼皮都没睁一下,只是那条搭在冷骏腰间的手臂,却像是本能一般,固执地收紧了几分力道,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不过你要是敢现在乱动,导致伤口再次撕裂,我可就真的不管你了。”
说完这句话,许江霖的呼吸便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显然是陷入了极度的疲惫之中。
听着耳边传来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冷骏原本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他听话地不再动弹,任由自己有些依恋地靠在许江霖宽阔的胸膛上,嗅着那股让他感到莫名安心的气息,缓缓闭上了双眼。
在这间被阳光铺满、却各怀鬼胎的冷家大宅里,两个顶级家族的掌权人,第一次在如此畸形却致命的越界中,达成了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