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光却未亮起来。沈禾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下,肩头的包袱沉得压人,脚底草鞋磨破了一角,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她没歇,也没抬头看路牌——这村子太小,连个像样的门楼都没有,只有一块斜插在土里的石板,上面刻着三个字:柳沟屯。
她问过两个赶羊的老汉,又寻到村东头一间塌了半边墙的泥屋,说是稳婆生前住的地方。屋子空了,灶冷灰散,连个碗都没留下。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是被人随意扔进去的,上面落满了尘。她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和昨日在官府文书房递出的那一张一模一样,只是边角更旧了些。
纸上写着“周氏”二字,是养母临终前用颤抖的手写下的名字。
村里人说,周稳婆五年前就没了,接生了一辈子,最后死在自家炕上,没人送终。侄媳来收过一次骨灰,后来也再没回来。有人指了后山的方向,说坟在坡底下,荒得久了,连碑都快埋进土里。
沈禾沿着窄道往山上走。风从北面刮来,带着沙砾拍在脸上,她抬手挡了一下,左手袖口滑落,露出虎口那道深浅不平的烫疤。她没去拉,任它露着,像是要把这一身过往都摊开给天地看。
坟地在一片枯草坡中间,三座坟挤在一起,杂草比人还高。她一根根拨开,终于看见一块倒伏的石碑,上面刻着“故妣周氏之墓”,字迹已被风雨啃蚀得模糊。碑前没有供品,连一炷香灰都没有。她跪下去,双膝陷进湿冷的泥土里。
她没哭,只是伸手拂去碑上的苔藓,指尖触到一道裂痕,横穿“周”字。然后她低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石面上,像小时候趴在养母膝头那样安静。
片刻后,风大了些,吹动她发间的木雕芍药簪,也掀起了旁边一棵枯树根部压着的一块破布。她转头看了一眼,起身走过去,蹲下扒开乱草,发现是个油纸包,被半块残碑压着,一角已经烂了,但里面的东西还算干。
她解开绳子,取出一封信。信封泛黄,封口开着,像是从未寄出。纸页脆薄,字迹洇开,勉强能辨认:“……吾侄女远嫁漠北绿洲小镇,依医馆谋生。若有故人来访,可循此图西行……”
后面画着一条粗略路线,弯弯曲曲,标了几处水源和避风崖。笔法粗糙,却是用心描过的痕迹。
她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再无其他文字。然后她坐在坟旁的石头上,将信折好,贴胸放进衣襟内层,外头再扣紧布扣。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灰白的光,照在倒下的碑上。
她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土,回头望了一眼周稳婆的坟。杂草依旧摇晃,坟头塌了一角,像是被野狗刨过。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只粗陶碗——是老陶用过的那种——放在碑前,又从腰间解下随身带的水囊,倒了半碗清水。
这是她能给的唯一祭礼。
她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稳了些。走到村口,她停下,从袖中摸出那张写着“周氏”的纸条,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烧,也没有撕,而是塞进陶碗底下,任风吹雨打去。
她知道,下一个地方在西边,要穿过戈壁,越过风口,才能到那个叫绿洲的小镇。她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人等她,也不知道那人是否还记得什么。但她知道,这张纸条上的名字,曾亲手把她从血水中抱出来,而那个接生的人,至死也没把她的事告诉任何人。
这就够了。
她背上包袱,朝村外官道走去。日头开始升高,影子拖在身后,短而直。风卷起沙尘,在她脚前打了个旋,又散开。
她走了七里路,才遇到一个挑担的货郎。她买了两个炊饼,用粗纸包好放进包袱。货郎问她去哪,她答:“往西。”
货郎摇头,“那边风沙年年埋路,人去了常找不回来。”
她点头,“我知道。”
然后继续走。
太阳升到头顶时,她已走出柳沟屯的地界。身后村庄缩成一小片灰点,渐渐被黄土吞没。她右手按了按胸口,确认那封信还在。左手垂在身侧,烫疤裸露在阳光下,颜色比往日浅了些,像一道快要愈合的旧伤。
她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