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这只狐妖怎么处理?”
我低头看着笼子里瑟瑟发抖的白毛团子,它正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我,前爪扒着铁栏,发出呜呜的哀鸣。
“剥皮。”我说。
“可《山海经》上写——”
“《山海经》第三百四十七页,狐妖善蛊惑,剥其皮制鼓,可震百妖。”我合上书,连眼皮都没抬,“动手。”
师兄弟们早就习惯了我这副铁石心肠的样子。小师弟怯生生地拎起狐妖的后颈,刀刚举起来,那畜生忽然口吐人言:“求求您!我从未害过人!我只想采山间的露水修炼,您不能——”
“不能什么?”我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山海经》说你食人五脏,你还想狡辩?”
“那是假的!那是——”
刀落下去的时候,狐妖的尖叫戛然而止。我接过那张还温热的白狐皮,对着阳光看了看,纹路清晰,质地柔韧,确实是做鼓的好料子。师弟们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只有老四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师姐,万一……书上写的真的错了呢?”
“师父说过,信《山海经》者生,疑《山海经》者死。”我把狐皮卷好塞进包袱里,“你忘了师父是怎么死的了?”
老四不说话了。
六年前师父死的时候,我亲眼看着他被一只九尾狐撕碎了喉咙。那只畜生踩着师父的血说:“你们人类也太好骗了,一本书翻了上千年,还真当宝贝。”我当时举着剑冲上去,被它一尾巴甩出去三丈远,撞在石壁上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师父已经凉透了,手里还攥着那本《山海经》,扉页上沾满了血。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凡是书上写的,我一个标点符号都信。九尾狐说书是假的?它当然要这么说,它怕我们照着书上的法子收拾它。
可惜我找了六年,再也没遇到过那只九尾狐。倒是这些小妖小怪碰见不少,每一个被我抓住的时候都说自己是冤枉的,每一个都说《山海经》在骗人。
我不信。
“师姐,前面有妖气。”老四突然压低声音。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山道拐弯处站着一个红衣男人,背对着我们,正仰头看天。他周身确实有妖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但奇怪的是——《山海经》里没有这种妖气的记载。
“什么人?”我按住了腰间的刀。
那男人慢慢转过身来。说实话,我见过不少妖怪幻化的人形,有的美得惊心动魄,有的丑得惨绝人寰,但这一个……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脸,甚至还有点憔悴,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着像个赶了远路的书生。
“姑娘,”他笑了一下,“借个火。”
我盯着他的眼睛。妖气确实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但《山海经》第一千零二十四页写过:大妖可敛息,唯双目不可掩。他的眼睛……黑色的,普普通通的黑色,甚至还有点疲惫的红血丝。
“师姐,他是不是——”
“不是。”我打断老四,“走吧。”
那男人也没纠缠,只是在我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姑娘手里的书,能借我看看吗?”
我猛地停下脚步。
“你看得见这本书?”
普通人看不见《山海经》。师父传给我的时候说过,这本书只认捕妖人的血脉,外人在眼里它就是一本空白册子。这个红衣男人既然看得见,那他——
“哎呀,”他又笑了,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虎牙,“被发现了。”
霎时间狂风大作,山道两旁的树林哗啦啦地响,他的红衣猎猎翻飞,妖气像墨汁滴进清水一样猛地炸开。师兄弟们纷纷拔刀,我也抽出了腰间的短刃,脑子里飞速翻着《山海经》的目录。
这是什么妖?什么妖能伪装成普通人?什么妖能隐藏自己的眼睛?
“别翻了。”他抬手,一阵风就把我的书吹到了地上,“那本书里写不了我。”
“你到底是谁?”
“我?”他歪了歪头,“你猜。”
我懒得猜,直接一刀劈了过去。这一刀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刀尖上淬了朱砂,《山海经》里说过,朱砂破万邪。刀锋划过他的脖子,确实划过去了,但就像是划过一道影子,连血都没出。
“朱砂?”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招对我没用。”
我心头一沉。能在朱砂面前毫发无伤的妖,《山海经》里只提过一种。
“你是……相柳?”
“相柳?”他皱了皱眉,“那玩意儿九个头,恶心得很,我才不是。”
“那你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山海经》,随手翻了翻:“这本破书你看了多少遍?”
“关你什么事。”
“我猜全背下来了,”他把书扔回给我,“不然你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我接住书,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这个妖说话的语气太熟悉了,那种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无奈的调调,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别想了,”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摆摆手,“今天不是来跟你打架的。我就问你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书里写的都是假的呢?”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师父临死前亲口告诉我,”我一字一句地说,“信《山海经》者生,疑《山海经》者死。”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真这么说?”
“你笑什么?”
“我笑你师父……算了,”他擦了擦眼角,“既然你这么信那本书,那我们打个赌。”
“什么赌?”
“三天之内,你用书上的法子来抓我。抓到了,我随便你处置。抓不到——”他指了指我腰间的短刃,“你捅自己一刀,怎么样?”
“师姐别答应他!”老四在后面喊,“这妖怪肯定有诈!”
但我答应了。
因为我知道,能让朱砂失效的妖,至少是千年以上的道行。这种级别的妖如果真想杀我,刚才那一刀我就已经死了。既然他愿意跟我玩这个游戏,那我奉陪到底。
“三天,”我收起刀,“就三天。”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特别真心,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那你可要好好翻书了,小捕妖人。”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就像雾气一样散开,消失在山道尽头。风停了,树林安静下来,只剩地上的落叶还打着旋。师弟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我怎么这么冲动,我摆摆手让他们闭嘴,翻开《山海经》开始查。
相柳之下,朱砂不侵者……第三千六百四十二页,蜮。蜮能含沙射影,然畏火。不对,他刚才没射影子。再往后翻……
“师姐,”老四凑过来,“你觉不觉得那个妖怪……有点眼熟?”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老四赶紧缩回去了,“可能我记错了。”
我盯着书页上的字,忽然想起师父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他的喉咙被撕开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我趴在他嘴边才听清。
他说的是:“别信……别信……书……”
我当时以为他想说“别信书里写的那只九尾狐”,让他安心,所以我用力点头说师父你放心我一定信书我一定把那只畜生碎尸万段。他听了之后眼神变得特别特别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然后就……
就断了气。
现在我忽然不确定了。
他说的是“别信书里写的那只九尾狐”……还是“别信这本书”?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可能的。师父传给我的书,师父让我看的书,他怎么会让我别信。
可那个红衣妖的笑声还在耳边转,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书里都是假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让我背后发凉。
三天。
三天之后,答案就会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