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从卷宗堆里抬起头时，灯已经添过两次油了。
李鑫坐在对面，手里捏着白天从刘衍腕间摹下来的那道疤——笔迹粗细、弧度和拐角，和太子腕上那道近乎完全重合。他在一张宣纸上各描了一遍，叠起来对着灯看，两笔线条的走向叠在一起，没有半分偏移。他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很久——这种高度的重复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用同一套模具，在不同的人身上烙下同一道疤。
“不是巧合。”他把纸搁下。
阿九没有接话，翻开一只旧木匣，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笺，边角起毛，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她没递过来，只搁在桌沿。“三年前太子在西疆养过两个月病。灵韵宗的问诊记录里没有他的名字，但宗志有一笔带过的记载——‘东宫赴西疆静养，未入宗门’。”
“太子没有公开病过。药方、诊脉、太医随行，东宫起居注里全都没有。灵韵宗这笔记载，是唯一一条痕迹。”她顿了顿，“那两个月，正好是染坊大火前后。”
李鑫把信笺折好收进袖中。窗外夜风穿过竹林，把桌角的纸页吹得翻动了一下。
“我去见柳如烟。”
柳如烟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没有开，枝叶密密地压着墙头。李鑫到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拢一堆落叶，碎叶沾在袖口上，她没有拍。听见脚步声她也没抬头，把手里最后一把落叶拢进竹筐，拍了拍手站起来，说：“进来说。”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亮，足够看清彼此的脸。柳如烟在桌边坐下，把桌上叠着的几块旧布拨到一旁，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鑫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那天晚上，”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巷口站着的人，不止一个。有两个。”她的目光落在桌面某处，像隔着三年在看那个晚上。“一个站在前面，穿深色衣服，脸看不清楚。另一个站在后面半步，像是护卫。前面那个人转身走的时候，袖子被风掀起来了一下。”她抬起手，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在自己右手腕侧虚虚地比了一下位置，又迅速垂下，“这里，有一道疤。很长。”
“你和谁说过这件事？”
“没有。”她垂下眼，“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天之后，大公主的人就没再来过染坊。”
柳如烟把旧布叠好，搁回桌角，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李鑫靠在椅背上，语气比刚才随意了几分：“师姐，我为你查了这么多——旧账、暗桩、疤——你就没什么表示？”
柳如烟抬眼看他。
“我查得这么辛苦，师姐你总得给我点甜头吧？”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两息，垂下眼，把旧布重新叠好，搁回桌角。“今晚，”她说，“到我房间来。”
李鑫没接话，看着她。
柳如烟没有看他，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不是要甜头么？”
夜风从窗缝渗进来，把桌面那块旧布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柳如烟伸手按平了，指尖在布面上停了一瞬。“你查案，还是为了私情？”
李鑫嘴角动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两件事不能一起办？”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两息，月光落在她脸上，眼底那层冰薄了一些。“今晚来不来？”
“来。”李鑫说，“你先回去，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过去。”
柳如烟没有多话，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屋里有热水。”
她出去了，步子不快不慢。李鑫坐在桌边，看着门口的方向。月光照在椅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余温。
从柳如烟那里出来时夜里的风变凉了。李鑫穿过竹林走回偏殿，阿九还在灯下，面前多了一封信，用一块镇纸压着，没有署名。
“什么时候送来的？”
“你出去之后，门缝塞进来的。”
李鑫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粗麻纸，纸面带着极北荒原才有的寒气。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笔迹平直，没有一丝多余的弯折：“北境在动。”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但纸缘有一层极淡的银粉，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姜听雪的人。”李鑫说。
阿九没有说话，把桌角一块干透的松脂推过来，松脂里嵌着一缕极细的银色丝线，和之前留在他丹田里的那根一模一样。“刚才整理旧档时翻到的，三年前宗里有人从北境带回来过这种东西。”
李鑫拿起松脂对着灯看了看。银丝被封在树脂里，像一只封存了时间的标本。他放下松脂，把它搁在信纸旁边。有人在北境集结，领头的是银发；三年前就有人把银丝带进过灵韵宗；刘衍的疤和太子的疤同源；柳如烟看见巷子里站着两个人，第二个人腕上有疤，第一个人的身份还空着。
他坐在灯下，把桌面上的物件看了一遍，脑海中浮现出三张脸——太子、刘衍、林素。三道疤来自同一双手。灵韵宗的暗桩、东宫的旧线、极北的银丝——不是三方势力各自为政，是有人在用同一套模具，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浇铸棋子。
他起身走到偏殿门口。夜里的风灌进来，凉意落在脸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阿九已经把散落的卷宗归拢收好，桌面上只剩一只细白瓷杯。她把杯子往他手边挪了半寸，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收回手时动作很轻：“还温着。”
他端起来喝完，把杯子搁回去。夜深了，山下的炊烟早散了，远处小镇的轮廓被月牙勾出，几星灯火稀疏地亮着。
“刘衍从茶铺回来后去了趟山下的酒馆。”阿九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没有见任何人，只点了一碗面，吃了半碗就走。老板说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像在找谁。”
“他在确认自己还安全。”
“那他确认了没有？”
“确认了。”阿九说，“他还会继续每天去茶铺，明天、后天，一直到他确认不安全为止。”
她顿了一下：“你明天还要下山么？”
“下午。你留在山上。”
她没有再劝，只说了一句：“那把披风带上。”
夜风又吹过来，桌上杯壁的水汽散了大半，还剩一点温意。里间的门响了一声，她起身进去了。
李鑫坐在昏暗中，把今晚所有线头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柳如烟看见了第二个人、太子在西疆养病两个月、北境的信、松脂里的银丝。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只细白瓷杯，温度还在，不烫手了，但还有余温。里间传来极轻的呼吸声，隔着门板，模糊而踏实。
他静静听了一会儿，才起身出了偏殿。有些线，还得顺着今晚的月色去收。
月牙挂在天边，山道上的露水还没凝起来。他走得不快不慢，像去一个去过很多次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