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上海，暑气终于退了些。早晚的风开始变得干爽，梧桐树的叶子从墨绿变成深绿，边缘开始泛出一点点黄。林悦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报表，眉头微微皱起。
“远见”项目上线已经两周了。用户的增长曲线不错，但留存率没有达到预期。她在后台分析了一上午的数据，发现了一个问题——用户注册之后，有相当一部分人只用了第一次就不再回来了。不是产品不好用，是用户不知道怎么用。首页的功能入口太多，没有引导，没有新手教程，用户点进来，面对一屏幕的按钮和数据图表，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用户旅程图。
“李想，你看这里。”李想从工位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指着白板上画的那个流程，“用户在注册之后，没有引导，直接就进了仪表盘。仪表盘上信息太密，用户会迷路。”
“那你的方案是什么？”
“加一个新手引导流程。三步，用户完成三步就能掌握核心功能。简化首页布局，把最重要的功能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李想看着白板上的草图。“我明天把原型做出来。”
“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第二天晚上，李想把原型发给了她。林悦点开链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引导流程清晰流畅，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指引和反馈。她给李想发了一条消息：“很好。明天开会确认。”
第二天一早，林悦带着原型去找产品总监。产品总监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你打算什么时候上线？”
“最快两周。”
“两周能做完？”
“前端开发三天，测试三天，灰度发布一周。”
产品总监点了点头。“行。去做吧。”
两周后，新手引导上线了。数据开始变化。注册用户的首次使用时长从平均三分钟提升到了十二分钟。周活跃用户数涨了百分之四十。产品总监在周会上点名表扬了项目团队，林悦坐在会议桌旁，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方旭来接她。他最近又换了一家公司，第四家，这次是做智能家居的，在虹桥。他每天通勤时间更长了一些，但他似乎乐在其中。他站在写字楼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递给她。
“今天怎么样？”
“还行。数据涨了。”
“那很好。”
林悦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刚好。
“方旭。”
“嗯。”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下班？”
方旭沉默了片刻。“我猜的。”
林悦没有戳穿他。她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回家吧。”
“好。”
日子平静地流过。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悦正在工位上写文档，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请问是林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是。您是？”
“我是市检察院的。有一件案子想跟你核实一些情况。”
林悦的呼吸停了一瞬。“什么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之前任职的千峰科技，涉及非法人体实验的案子。”
林悦的手握紧了手机。“您找我核实什么？”
“你是B组的成员，对吗？”
林悦沉默了片刻。“对。”
“我们需要你提供一些证词。方便的话，希望你能来一趟检察院。”
林悦坐在工位上，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看着窗外的天空，很蓝，云很白。
“好。我什么时候去？”
“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可以。”
“谢谢你的配合。明天见。”
电话挂了。林悦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屏幕还亮着，明晃晃的，照着李想朝她这边看过来的困惑的脸。“怎么了？”
“检察院的人找我。千峰科技的案子。”
“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可能是需要补充证词。”
林悦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头看着电脑屏幕。文档还在那里，光标还在跳动，像一颗等待她落笔的心脏。
晚上回家的时候，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方旭和苏静。“检察院的人找我，让我去做证词。”
苏静的表情变了。“千峰科技的案子？”
“嗯。”
“他们想问你什么？”
林悦沉默了片刻。“应该是B组的事。”
方旭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林悦——”
“方旭，这是我自己的事。我需要自己去面对。”
方旭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林悦站在检察院门口。楼不高，灰色的外墙，门口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光。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接待她的是一位中年女检察官，短发，戴着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她翻看着林悦的笔录，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你之前在千峰科技的B组，对吧？”
“对。”
“你知道B组在研究什么吗？”
林悦沉默了片刻。“脑机接口。心灵波技术。”
检察官的表情没有变化。“你参与过实验吗？”
“参与过。作为实验体。”
“你自愿的吗？”
林悦沉默了很久。“不是。”
“你能具体说说吗？”
窗外的银杏叶在风中飘落，一片，又一片。她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看着对面那位女检察官，开始讲述她的故事。从六岁开始。林正鸿。苏静。模块。读心。B组。陈卓。沈逸。方旭。槟城。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重新经历一遍。
检察官一直在记录，没有打断她。等她讲完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变成了斜阳。
“这些情况，我们会继续核实。谢谢你的配合。”
林悦站起来。“请问，千峰科技的案子，会重新开庭吗？”
检察官看着她。“如果证据充分，会的。到时候，可能需要你来当庭作证。”
林悦沉默了片刻。“好。”
她走出检察院，站在门口。天快黑了，银杏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她站在门口给方旭发了一条消息：“结束了。我出来了。”
消息刚发出去，林悦正要低头看手机，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不是匆匆的脚步声，是跑起来的、急促的、带着风声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方旭正从街对面跑过来。他跑得很快，头发被风吹起来，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挣了出来。
他跑到她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没事吧？”
“你怎么来了？”
方旭看着她，平复了一下呼吸。“你说你自己来。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来。”
林悦看着他。他跑得满头是汗，衬衫领口歪了，喘着气，却还努力站直了看着她。她伸出手，帮他把衬衫下摆塞回裤腰里。“我没事。”
方旭握住她的手，喘匀了气。“回家？”
“回家。”
金色的银杏叶在他们身后飘落。秋天来了，但她的心里，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