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走向
冲出村长家,过那条弥漫霞光的村街,过弯弯曲曲高高低低的田埂,进树林。
突然五脏六腑纠结成团,千头万绪蠕动不止,混乱中谭越止步回头,发现村街两边每户门前、每条田埂上乃至菜地里稻谷间,全是黑影,斑点聚集如细菌。
这些黑影他已见过不知多少次。
难道他们就是村民?
是村民的鬼魂?
突又想起陈老板对他说的那番话。
神秘力量,各项规则。
谭越一颗心砰砰乱跳到了嗓子眼,呼吸愈发困难,仿佛自己也在化作黑影。
确切的说是黑斑,细菌样腐蚀山村的真实感。
村子已不真实,谭越已不真实。
谭越回头,拔足狂奔。
影影绰绰的村民鬼魂立刻来到树林深处。
他们紧随他后,要逃出这片虚妄。
不能。
他头昏脑涨,冷汗淋漓,告诉自己不能让他们抓住。
他们不是要逃。
他们是要抓他去喂养那力量。
他脑后仿佛出现了第三只眼,清晰地看到他们被风吹起,组成狞笑的巨脸,锋利的牙齿离他背脊越来越近。
狂奔,晕厥。
一具丧失意识的尸体机械地驱动四肢快速运动。
他终于也变了鬼?
前方雪白。
冲入白色,轻飘飘地落下。
落在地板上,地板光滑冰冷。
伸手触感柔软,虚弱地睁眼看去,竟是沙发。
熟悉的地板和沙发。
熟悉的两个人,一大一小,坐在沙发上,裹满黑泥的赤脚踩在地板上。
谭越慢慢抬头,慢得就像世界末日。
原本以为你们远走高飞,其实你们已回来等着。
妻子的头发混合泥水草叶而板结,脸色漆黑,散发腥臭。
儿子披着冷硬的泥壳,脸蛋悬了两抹粉红,栩栩如生。
他站起,坐下,与妻子一起将孩子护在中间。
真实感像利刃般刺痛神经。
才知道自己的部分记忆也结了泥壳,此刻逐渐剥落,露出粉红的恶意。
粉红的皮肉,漆黑的后备箱。
残阳照窗帘,风吹窗外的老树吱嘎吱嘎。
谭越的牙齿咬得吱嘎吱嘎。
他转头望定妻子儿子。
妻子儿子也转头望定他。
他漠然的脸上泪水肆意。
妻子儿子漠然的脸上刀痕纵错。
血在往外使劲地挤。
刀痕在使劲地发光。
使劲地哭,使劲地笑,使劲地想起一切。
一切如村民,他们也在使劲。
自欺欺人,神秘力量。
他使劲地撕碎了一切,使劲地拥抱妻子儿子。
使劲地死。
别再使劲了,就因为太使劲,才必然自欺欺人,而那神秘力量正来自崩塌的灵魂。
劲头散了,风轻云淡。
他松开拥抱,起身走出房门,走向屋顶。
几个大木箱下,他如婴孩般静静蜷曲。
他静静走向他。
灵魂走向身体。
瞳孔收缩,放大,手动了,脚动了,爬起来,继续走。
空气里伸出许多漆黑的手影拉拽他。
他挣扎,摆脱,无论如何都要继续走。
生走向死。
丈夫走向妻子,父亲走向儿子。
故事走向结局。
9.悲鸣
“这人疯了。”
纪老观察一阵下的结论:“已经无法回归正常,你们什么都从他嘴里问不出。”
队长强硬:“初步调查的结果就是他杀了他们,根本用不着问。”
纪老苦笑:“定案吧。”
队长凝视谭越,半晌对小纪沉声说:“现在去收拾尸体。”
小纪试探父亲的反应。
纪老摆手:“那股很乱的气流已散了,下面很安全,你和大牛仔细处理。”
小纪好奇:“那股气流是咋回事?”
纪老正色:“难道刚才你们都没发现?”
众人不解。
纪老深深地叹口气:“母子尸体上有不少泥巴,黑的,不像烧出来的。”
队长思索,目光一凛:“纪老觉得那是什么?”
纪老凛然将目光射到谭越脸上:“我常给你们说,凡事有迹可循,那泥巴便是破解一切真相的痕迹,你们细细查找,肯定可以发现更多痕迹。”
队长错愕:“纪老是让我们找那种黑的泥巴?”
纪老又深藏不露地笑起来:“找吧,肯定找得到,有志者事竟成。”
等小纪大牛和那几个法医都下去后,队长和纪老悄然低语:“我知道纪老还存着一句话不好对年轻人说。”
纪老笑着点点头:“你这般了解我,轻易看透我,有时真让我惧怕。”
队长也笑:“怕什么?您老看透的可不是人而是天地,我不过是在你关照下得了些道。”
“得道最可怕。”
“为啥?”
“得道就开了天眼,能看见更多悲哀至极痛苦至深的罪孽,我从那对母子身上看见的,想必你其实也看出了。”
队长心头一震,旋即平和,目光悠悠地飘向远方:“是,我看出了,那对母子是死后走回来的。”
纪老点头,瞬间显得目空一切:“这种话说给年轻人听,不管信不信,对他们都是灾祸。”
“这种事需要自己领悟,出于别人之口都是灾祸。”
“这就叫祸从口出。”
队长最后问一句:“纪老知道那对母子是从哪里走回来的?”
纪老不再点头:“你自己继续领悟吧,反正这个人疯癫的原因已确定,案子就不难办了。”
队长回头看向谭越,脸色骤变。
谭越突地起身,如纪老般目空一切,笔直地往前走。
队长伸手要抓住,碰到谭越身上软绵绵的。
队长厉声叫守在楼梯口的几个员警:“快来抓他,别让他逃走。”
几个人飞奔而来,忙乱地抓也抓不住。
“纪老,咋办?”
纪老不吭声,望着远方,背影空茫。
谭越与他擦肩而过,他前面就是护栏。
队长急了,实在手滑抓不住,直接掏枪瞄准谭越后脑:“不许动,再走一步我就开枪。”
谭越不动。
队长示意几个员警拿手铐去铐他。
纪老突然转身,伸手放在他肩上,点点头。
“纪老,小心!”
“没关系的。”
谭越扭头,似终于看见纪老,冷漠的目光跳了一些出来,在半空颤抖着引发悲鸣。
队长怒叱:“不要动!”
枪口颤抖着。
一只蝙蝠滑过头顶,落下一声悲鸣。
纪老冲队长摆手:“把枪收起来。”
队长严峻地说:“纪老,恕我这次不能听你的。”
纪老冷笑:“我也在你的枪口前面。”
队长额角渗出汗水,呼吸顿显急促:“如果我收了枪,他可能继续走,或是伤着你。”
纪老叹气:“算了,你终究不懂。”
队长瞪大眼睛,目光灼灼:“我不懂什么?”
“不懂罪孽是多沉重。”
队长一时间的确不懂。
不懂纪老此刻的所有言行,甚至觉得纪老在有意保护罪犯。
“他可是残忍杀掉自己老婆孩子的变态。”
“人背负那么沉重的罪孽,已经活不下去。”
谭越的目光又跳了一些出来。
闪闪发光。
那是眼泪。
他继续走,决绝。
队长迫不得已,只能开枪。
对一个自寻死路的人开枪,队长当时不懂这很愚蠢。
队长纯粹是机械性的,条件反射。
子弹穿过谭越后脑,擦破了点皮。
谭越比子弹还快。
队长举枪愣住。
几个员警冲过去,俯瞰下面谭越摔出的一团血花,惊起一片尖叫。
别墅并不太高。
谭越砸中一辆警车又弹飞,重重落在花坛旁。
头磕到花坛边缘,其缘冷硬锋锐,切开小半头盖骨,白浆飞溅。
队长没有怒火与恐惧,身体却颤抖不止。
他从警十多年,第一次眼睁睁看着罪犯求死而无能为力。
纪老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伸手拍他肩:“没关系的。”
这手力气不大,但立刻稳住了他。
“怎么会没关系?”
“这一死,怨恨化解,罪孽消散,办案的人也可以放下执念。”
“你是说我的执念?”
“不说了,今天合作愉快。”
小纪大牛冲上来急问:“出什么事了?我们听见枪响。”
纪老不说,默默走下楼去。
小纪问队长:“刚才是你开枪?”
队长面无表情:“我不得不开枪,可惜……”
小纪大牛来到护栏前,往下看着谭越尸体,旁边的法医个个手足无措。
情况太突然,太惨烈。
众皆寂静痴呆时,一只蝙蝠滑过头顶,落下一声悲鸣。
10.
盼着告别这浮华人间,由寸草不生到白云纤纤。
太阳偏西,云丝儿游弋,有风轻引,花树曼妙。
多美。
多静。
美的诗境,静的画韵。
诗境铺开,网着天地。
画韵洇开,湿了风景。
想初来乍到,村中风吹稻穗,鸡鸣狗吠,孩子打闹,大人谈笑。
美的不要撕破,静的不要搅碎,谭越忽从天上来,也当沉醉。
老公,今晚吃啥,面条煮烂了。
爸爸,狗儿生病,晒不得太阳。
老公,乡下搬到城里,日子能是一样吗?
爸爸,带狗儿去吧,狗儿和我一样听话。
忽从天上来,纤云弄巧,晚霞迷离。
血血的残阳抹在高的天远的地,抹在层林群山。
那红,像老婆笑的艳,像儿子笑的灿。
像谭越眼角遗存的一点不知是什么的什么。
不知,不像,何必知,何必像,顺着风,往水塘的方向。
跳下,脑后砰的脆响。
耳边呼呼风响。
坠落,无穷无尽,无边无限。
化作一道闪电,刺穿水面,炸开千条余波。
入水缓慢,一朵花脱枝而飘,飘飘摇摇。
花瓣摇出涟漪,谭越飘向水底,水色白得微暗。
水温恰到好处,不伤肌骨,抚慰意识。
意识沾了什么,抖动。
意识与水色混杂,成迷雾在水底席卷。
谭越睁着眼,朦胧看见自己双手柔如水草,动态优美。
多美,多静。
似听见水面有陈老板得意的声音:“我就说你会回来的。”
这声音触发了什么机关,或传送了什么信号,一切突然改变。
美的撕破,静的搅碎。
微暗的白彻底转黑,黑压压,黏糊糊,包裹自己的明显不是水,而是泥。
浊水污泥,水并非失踪,而是做了泥的热血。
热的黑泥,泥鳅般钻入嘴巴鼻孔耳朵,只眼睛一片光虚假地维持。
谭越使劲抹着满身泥,泥却胶性极强,半分抹不开。
眼睛一片光被黑泥吞噬,再呕出时已是红艳艳。
那红,战栗地迅速变淡,凸显一张人脸。
猝不及防的面面相觑,谭越惊慌,狂挥手臂,脚步踉跄地试图后退。
很快,胳膊碰到什么,脚跟压到什么,辗转发现又是人脸,许多人脸,许多僵立的人。
整齐划一,就像兵马俑。
他被无声无息一动不动的人重重围困。
每个人都仰着头张大嘴,眼中惨白,满是黑的血丝。
温度骤升,污泥翻涌,浊水沸腾。
他终于似回到现实,窒息的濒死体验漫长得刻骨铭心。
他伸手抓挠脖子,猛力蹬腿想脱离水底,岂料那些人突然动了,这一动,黑泥溶解,周围又都是灰白晃荡的水。
灰蒙蒙的意识破水而去,他一具空壳难保平衡。
那些人争相奔向水面,带起急迫的水流,沉渣翻飞,他跟着乱飞。
陈老板范清和李倩守望在岸边,看见水面沸腾,一个个村人从水底升起,不禁拍手欢呼:“成功了,又能延续了。”
村人们出水后举止渐缓,缓缓上岸,不理三人,直往树林那边的村子走去。
“去吧,我稍后回村安排。”
这话是对范清和李倩说的。
两人受命而去。
他独自伫立在岸,等着最后一人出水。
谭越出水,和那些村人一样痴痴呆呆,眼睛空洞,僵直地上岸继续走向树林那边的村子。
陈老板追过去,神情更得意:“你在那棵树下等你。”
那棵树就是村口场坝的那棵挂满灯笼状果实的大树。
树下谭越等着谭越。
灵魂等着躯壳。
村人们的一具具躯壳准确地走向自己的灵魂。
谭越灵魂回到躯壳的瞬间,他不禁回首树林,只见老婆牵着儿子欢声笑语地往林深不知处走。
老公,以后的日子还是一样吧?
他自然而然地含笑回答:“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