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很暗,苍穹之上好像有一堆若隐若现的眼睛,死死地凝视着他。这条放学路他走了两年,是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街道上一片寂静,没有人,只有旁边的办公楼里还有几盏灯光。一个个子很矮的人正蹲在地上,吃着一些红色的食物。
夜苏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他”看到夜苏后,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像恨意又像食欲。
“妈,那个矮个子怎么盯着我?”“这是乞丐,多可怜啊,一定饿坏了。下次遇到,一定要去帮忙,送点吃的也可以。”妈妈从兜里掏出了一根“鸡爪”,递给矮人。只是那“鸡爪”,看起来有点大过头了,看起来和人的手掌差不多大。
矮人张开了嘴,夜苏这才看清“他”的牙齿,两根獠牙修长而尖锐。这个矮人始终没有上前,望向妈妈,好像是在怕着什么。夜苏也望向了妈妈。
他没有直接提问,因为他不知道后果是什么。那个流浪汉吃的东西不太像正常东西,模样也根本不像人。而且它刚开始看夜苏时的表情,根本就不是看活人的表情,而是看猎物的。
如果它出现在校园里,而且妈妈不在他的身边,那这个矮个子怪物一定会扑上来。但在这里没有,它很想吃了他,却在畏惧妈妈。临走时的那个女怪物,没有杀他,也可能是因为妈妈。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妈妈有某种特殊的“庇护”,二是妈妈是更强的怪物。
往日的医院,人满为患,门外排着长长的队,此刻空无一人。有些砖瓦已经脱落,有些残存的仍在。门口那个“栾华市第一医院”的标牌,现在已经落满了灰。他无法想象这个医院为何一周未见就破成这样。
“小苏,你还记得吗?”妈妈的手指指着那个医院,“你十二岁那会,整天喊肚子疼、头疼、想吐,连学都上不了了。我记得最清的那次,那天下着雨,我开车带你去医院。你在后面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你很难受,我也很心疼你。”
夜苏思索着回忆,好像确实有这件事。
“那次是第十几次到医院了。医生说,建议我把你带去精神医院看看,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当时已经天黑了,我给你报了个急诊,去精神医院。”
“然后查出来了,你得了一种叫双相情感障碍的病。后来治疗花了几万,你爸发现生气了,拿酒瓶……”
夜苏笑了笑,有这样的爸,不得病才怪。
不过,这倒是打消了夜苏的部分疑虑。一个怪物,绝不会知道这些事,这些事只有他和他妈妈记得。而且那个怪物说话的语气在读到重点时会停顿,会伤心。
可刚刚矮个子怪物和女怪物的反应也是真的。那么,答案或许只有一个,那就是妈妈带有一种特殊的庇护。只要跟着她,怪物就伤不到他。
家里,天花板的吊灯在朝阳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暗淡。妈妈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家里的墙上,自己身高线的马克笔印记还在,书架上自己的那本故事书也还在。这里似乎所有细节都一样,但他绝不能相信,他需要证据。
又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先将餐盘和筷子拿到桌上,“妈,我去洗个手。”饭前要洗手,这个理由非常合理。
他走进了卫生间,打开马桶的水箱盖。防水密封袋里,他小时候的那本超人漫画还在。为了不影响学习,妈妈当时不让他看漫画书,所以他就把漫画书偷偷藏在这里。现在已经没兴趣了,但这本书没被处理,还在这里,妈妈也不知道。
书还在,就说明这里还是原本那个家。
过了会儿,她把一盘番茄炒蛋从厨房里拿出来。“妈妈给你做的香喷喷的菜,希望你吃完,压力能缓解一些。”“嗯,谢谢妈。”他假装洗完手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炒蛋放进碗里。
味道香中带甜,还带着一种特有的烧焦苦涩味。这味道在其他人眼中可能是缺陷,但在他眼中,这就是童年的回忆。番茄炒蛋是以前的味道,妈妈也是以前的妈妈。他鼻子一酸,这是他近几天来,第一次见到温馨的人和场景。
窗外的月光是洁白的。他盯着那月亮,想看出什么破绽,然后真的让他看出来了。那破绽起初只是一个小红点,然后月亮一闪,完全变成红色。
但他没动筷,而是想再做最后一个测试:“妈,今天晚上的月亮是什么颜色的?”他没有转头,而是一直望着那月亮,问道。
“白色的呀?今天是正月里月亮最圆的一天。”话语听起来温馨,但她的语气和表情已经略带冰冷。
夜苏转过头来,看到了另一样东西。那盘番茄炒蛋,已经不是之前的样子了。鸡蛋还算正常,但那番茄完全不是番茄,而是几团模糊的红色物体。他立刻将视线移回自己的盘子里,强制自己压下胃里的翻涌。
“妈,我不太想吃这盘菜,能不能换一道?”可妈妈的神情和语气变得更冰冷,“行,我还有更好的菜。”她走进厨房,拿起那把用来剁骨头的刀,可厨房里却没有排骨。
“怎么,拿刀干什么?把我剁了,还是先把你自己剁了?”他放筷子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更多的是愤怒和背叛。这个怪物伪装成了妈妈,用回忆骗他感情,真妈还不知道去哪了。
它的身体一抖,显然是被吓到。夜苏在即将死掉的情况下,居然还有勇气跟它这么说话。她的嘴巴咧到耳朵根,里面伸出另一只手臂,一把抓起砍刀。
它猛然冲过来,手中砍刀狠狠劈下。夜苏侧身一躲,刀刃砍在木桌子上,劈开一条裂痕。
夜苏一脚踹在怪物的肚子上,怪物后退两步。趁其没稳过来,他抓起之前的碗,狠狠扣向了怪物的头。碗碎成四分五裂的瓷片,怪物吃痛,发出一声闷哼。
它又一次发起冲刺,手中的砍刀挥舞着。它有武器,正面对抗是极不明智的选择。他转身就跑,并将桌子掀倒以阻拦怪物。
这回他争取到了大概一秒的时间。他立刻冲进自己的房间,然后将房门锁上。下一刻,怪物的身躯大力撞向房门,每一声撞击都像雷鸣,门一定撑不住。
他立刻巡视这个房间,看看有没有可以利用的武器。对了,衣柜的后面有另一把美工刀。这把美工刀,在他十二岁那会儿得病的时候就有了。这把刀,从来没让爸妈发现过。
现在,它变成武器了。
随着一声炸响,房门被撞开了,倒向一侧。怪物没有停顿,挥舞砍刀扑来,然后是一个横劈。他迅速弯腰,躲过致命一击,顺势将刀尖朝怪物大腿刺去。
刺中了,黑色的液体直流,浸染了他的刀刃。他将刀刃拔出来,怪物发出一声闷哼,攻击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趁这个时机,他起身连续刺向它的腰。怪物发出一声怒嚎,挥刀力度更大更快。他没有找到破绽,只能被迫闪躲。
他被逼入了墙角,无处可躲。怪物缓缓走来,手臂上的砍刀缓缓举起,伴随着它的一声怒喝。刀刃狠狠劈来,仿佛还带着火花。他即将身首异处,他祈祷,祈祷有人可以救他。
然后祈祷真的成功了。
一道白影掠过,劈来的砍刀被击落。“又一个害人精。”怪物被引去注意力,然后被一道白影直击脑门,仔细看脑门,它额头被一支箭射中了,此时正在倒下。
这绝对不是巧合,他有一种预感,似乎是那祈祷有用。又一箭,这次射中了它的肩膀。它跪倒在地,死撑着身体,但最后还是轰然倒下。
“来,跟我走。”放箭者走进房间,手中拿着一把复合弓。这面容他很熟悉,像是之前在白色人影手里救他的那位。他的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夜苏用力挣脱开他的手,“你……你是谁?”他低头看了一眼表,“你不用知道。”
“那……那我是怎么了?”他问着,等待神秘人的回答。过了几秒,神秘人把手表放下,“你这是苏醒了,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也就是说,这不是我的幻觉?它们只杀苏醒的人吗?我之前被蒙蔽了,这些东西以前一直存在?”
“你很聪明,就是这样,但不止杀苏醒的人。”
“那为什么我能一直活到现在?为什么在我苏醒之前,它们都没吃我?”
“幸存者偏差,运气不好的下场和你妈一样。”这话很难听,刚好戳中了夜苏的痛处。但他没有哭,也没有怼回去,只是默默擦了一把眼上的泪。
这个神秘人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把嘴闭上。
神秘人带着夜苏,朝楼下走去。他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一直在跟着我,我一有危险,你总来救我。到底为什么,我为什么值得你救?”他把角落一只翻倒的蟑螂用脚重新扶了起来。
“因为这片地归我管,有人我得救。”
来到楼下后,他掀开了一个井盖,然后跳了下去。夜苏不知道他要去哪,但他就是打心底里信任这个人,下意识捂鼻子跳入,却发现这里面根本不臭。“没味,走吧。”
在七弯八绕的地下隧道里,夜苏被他带着穿行了许久,像在玩迷宫游戏。“那我该怎么活下去?”季风头也不回,也不说话。夜苏也没多问。
终于,他们到了一个地方。这是隧道迷宫的其中一段,但旁边有一个铁门。那个人拿起手机,对照了一下,在上面输入密码。铁门打开了。“进吧。”
夜苏走进了房间,正想等着季风回来,让他问更多问题,但季风却把铁门直接关上了。“喂!你要去哪?”他把铁门重新打开,想叫那个人回来,却已不见人影。过了许久,确认季风没再回来,他只得把门关上。
房间里的光源,是天花板上用绳子吊着的一个小瓶子。瓶子里发出黄光,而夜苏也不知道是怎么发出来的,瓶子里分明什么也没有。
房间有两张双人床,和他的宿舍很相近。地面还没落多少灰,原主应该刚走。除了一个大房间,还有另外两个小房间;一个是卫生间,另一个是储物间。在这个视角下看储物间,刚好看不见其他什么东西,只有放在地上的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