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的手指还在那个空洞的边缘停着，她画了箭头之后那个“囚”字就走了从纸面上消失了留下了一个圆形的洞，洞的边缘是焦黑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她用指甲碰了一下洞的边缘边缘是脆的碎了一小块掉在桌上变成了灰，她用嘴吹了一下灰飞了散在空气中不见了，那张纸上少了一个字留下了一个空缺，那些旁边的字开始往那个空缺的方向移动，像是一群虫子发现窝里少了一个同伴它们在找它，它们挤在一起你推我我推你，笔画与笔画碰撞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念灯醒了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她的头发睡乱了翘起来一小撮在头顶像一根天线，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纸然后滑下床光着脚走过来，她的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因为她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她爬上椅子跪在桌面上低头看着那个洞，然后抬起头用金色的大眼睛看着陈小禾说，“妈妈你把那个字放走了吗。”陈小禾点了点头，念灯的脸上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担心，她又低头看着那个洞伸出一根小手指戳了一下洞的边缘，洞扩大了从指甲盖大变成了硬币大，从硬币大变成了巴掌大，纸面上出现了一个可以伸进一只手的洞。
念灯把小手伸进了洞里，她的手臂进去了从手腕到小臂到大臂，她的上半身都探进去了只剩两条腿在纸外面晃，陈小禾想拉她但来不及了她的身体已经进去了大半，她趴在纸面上像一个钻进地洞的小动物，过了一会儿她的身体开始往后退从洞里退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张脸皮薄薄的透明的在光下能看到另一面的纹路，五官的位置是空的只有轮廓没有具体的形状，她把那张脸皮放在纸上拍了拍然后说了一个字，“囚。”
脸皮在纸上动了，它从一张平铺的皮变成了一个立体的形状，一个小小的没有头的人影站在纸上，它站得很稳像是在等什么，它的脖子断面朝上断面里有一张嘴在呼吸一呼一吸的节奏很慢，念灯用手指着那个人影对它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用的是那种奇怪的文字不是普通话，人影听到了转了一下身断面朝着念灯的方向，念灯又说了几句话像是在安慰它，人影的身体从透明变得清晰了，轮廓出现了从模糊到清楚像是相机对焦了，它的肩膀它的手臂它的手指都清晰了，然后它的脖子断面上长出了一颗头，先是一个轮廓然后是皮肤然后是五官，眉毛先出现然后是眼睛然后是鼻子然后是嘴巴，那张脸是陈九阳的脸六十岁满脸皱纹。
陈小禾的手捂住了嘴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看着她爸的脸从一个小小的人影上长出来在纸上站着，那个人影抬起头来看着纸外的方向看着她的方向，他的嘴张开了动了几下但没有声音，那些声音被关在了纸的维度里出不来，但她能看到他的嘴型，他在说三个字，“别念他。”念灯在旁边翻译声音清脆的像是铃铛，“外公说不要念出来他会听到。”陈小禾的眼泪滴在纸上纸湿了人影退了两步像是被烫到了，她用手背擦掉眼泪对念灯说，“你问外公他是什么。”
念灯低下头跟人影对话她没有用嘴说而是用铅笔在纸上写字，她写了一个“他”字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着人影，人影低头看那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铅笔在纸上滑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沙沙的脚步声，他写了两个字，“无面。”念灯把那两个字读出来了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外公说他是无面。”陈小禾的身体震了一下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腿上是木头的硬邦邦的抵着她的膝盖，无面神在字里它把自己藏在了语言里藏在了那些带“口”的字里，每一个带“口”的字都是它的一间房间它住在那些字里面看着外面的人写字看了一百年一千年。
她走近桌子低头看着纸上的人影人影也抬头看着她，她爸的脸在小小的身体上显得很滑稽像是一个巨人的脸安在婴儿的身体上，但他的表情很认真他的眼睛在看着她用她熟悉的那种目光，他说不出声音但他的嘴在动在说很多话，念灯一句一句翻译，“外公说他在一个字的笼子里困了很久了，他出不来说那些字都是活的字会自己关上门也会自己打开门，但他找不到打开自己那扇门的钥匙，他让我帮他找钥匙。”
陈小禾问她爸钥匙是什么样子的，念灯转述了问句然后等了一会儿人影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把钥匙的形状，不是普通的钥匙是文字组成的钥匙，一个“门”字被一个“开”字穿透了，“门”字的框框裂开了“开”字的笔画从裂缝里穿过去，念灯看着那个图案念出来了，“门”字中间加一个“开”字就是打开的“开”的门，“开”字拆开是“一”和“廾”，“一”横在“门”框中间“廾”在下面托住，“门”就开了。
陈小禾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开”字然后把它放进了一个“门”字里，两个字叠加在一起笔画交叉的时候纸面发光了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照出了墙上那些带“口”的字形阴影，那些阴影在墙上动了像是在逃窜，念灯用手指着墙上一个“困”字的阴影说它跑了，那个阴影从墙上滑下来钻进了墙角不见了。
纸上的那个人影在金光中变大了从一寸高长到了一尺高，他的身体也有了立体感不再是平面的了，他的脸更清晰了陈九阳的皱纹他的胡茬他的伤疤都在，他看着陈小禾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隔着纸张但她的脸感觉到了温度，温的热的是她爸的体温，她的眼泪流了滴在纸上人影的脸上被泪水浸湿了，他用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然后又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小禾，别哭，爸在这里。”写完之后他缩回手又变回了小人影。
陈小禾把那张纸捧起来贴在胸口她能感觉到纸的温度在升高从凉的变成温的从温的变成烫的，烫到她胸口发红但她没有松手因为她爸在里面她爸在纸里她爸还活着，念灯从她手里把纸拿过去放在桌上用手抚平了纸的边缘，纸面上的洞还在那个“囚”字留下的洞，人影站在洞的边缘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退了两步像是不敢靠近那个洞。
念灯弯腰对着洞喊了一句话，用的是那种奇怪的文字，洞里有回应传上来很低很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声音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念灯听到了她的耳朵在动，她抬起头看着陈小禾说了一句，“他也在里面，他也在字里面，他在一个更大的字里。”陈小禾问她他是谁，念灯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无面神，他也被关在字里了，他跟外公在同一个字里。”
陈小禾拿起那张纸翻到背面，背面上有一个很大的字浮在纸面上，一个“面”字但它的笔画在动在扭曲，那个“面”字的“口”框里有一个人形在游，那个没有脸的人形它在字框里游像是在水里游，它在找出口但它找不到因为这个字的四面都是墙，念灯用手指点了一下那个“面”字的框框，框框里的人形停住了转过身来面朝纸张外面，它的脸是光滑的没有五官但陈小禾知道它在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