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沈砚从病床边站起来。
母亲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绿线画着规律的弧。他把保温桶拧紧盖子,放在病床底下 —— 粥还温着,盖子沿螺纹转到底,“咔哒” 一声,卡紧了。
他站了三秒,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没有人。护士站的灯亮着,但没人在岗,只有一台电脑屏幕亮着,屏保是一张海底世界的照片,蓝色的光在水纹里晃动。
沈砚经过时,屏保切换成另一张 —— 一条小丑鱼钻在海葵里,触须一下一下地飘。
他走进楼梯间,推开防火门的瞬间,一股凉风从楼下灌上来。
他没走电梯。从八楼走下去,每一步都踩在台阶边缘,鞋底磕着水泥,发出来的声音很闷,一声接一声,被楼梯间的回音拉长拉远。
下到三楼时,他停了一下。
儿科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站在楼梯间的门后,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 —— 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白。
他转身,继续往下走。
一楼大厅的自动门锁着,他从侧门出去,门锁 “咔哒” 一声响,在凌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楚。
他没回头,走进了夜色。
医院后面那条巷子,白天他来过。
凌晨再走进去,感觉不一样 —— 没有了白天的水汽味,只有干掉的泥土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野猫尿的骚味,从墙角一丛杂草根底下飘出来。
巷子里没有灯。远处路灯的光从巷口照进来,只照到三分之一的位置,剩下的地方全是黑的。
他走进黑暗里,眼睛适应了几秒,开始能分辨出砖堆的轮廓和墙根处一堆废弃的木板。
他走到砖堆前,蹲下来,手按在地上。
土是湿的。凌晨的露水渗在表层土里,摸上去凉,指尖压下去能按出印子来。他往下挖了两寸,土变成黏的,带一点红褐色,一股铁锈味从指间散开。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砖堆后面。
那里有一片空地,不大,大概三米见方。地面是压实的土,长着几丛枯草,草叶干透了,碰一下就碎成几截。
他蹲下,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
圈不大,刚好够他一个人蹲在里面。画完圈,他把右手食指伸进嘴里,咬破。血从指腹渗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他把血抹在左手的掌心里,然后在右手的掌心也抹了一道,把两只手掌合在一起,搓了一下。
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把那个手指按在地上,沿着刚才画的圈又描了一遍。
圈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嘶吼 ——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骨头里传进来的,像有什么东西贴着颅骨在震颤。
他没停。把折叠剪刀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刀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他握着剪刀,刀尖对准自己的左手掌心。
没犹豫,刺进去。
刀尖刺破皮肤的那一刻,他听见的不是自己的声音,是别的声音 —— 母亲在厨房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三叔在院子里咳嗽的声音,夹着烟味呛进窗户;侄女刚满月时的哭声,像猫叫,尖细尖细的,从卧室里传出来。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在耳膜上撞了一下。
精血从掌心的伤口涌出来 —— 不是红色的,是暗的,近乎黑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光。血液流到地上,被干燥的土吸进去,发出一声细微的 “嘶”,像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
第一滴。
第二滴。
第三滴。
他握着剪刀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抖 —— 像有人用电线连着你的牙髓,一下一下地通电,酸麻感从牙根沿着下颌骨往下蔓延到脖子,再到锁骨,到胸口,到胃。
他咬着牙,把剪刀从掌心拔出来。
刀片带出一丝血,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把剪刀放在地上,双手撑住地面,头低下去,额头碰到土。
土是凉的,带着铁锈味和露水的腥味。
他闭上眼。
精血引出时像烧红的铁丝从血管里抽出来 —— 不是一根,是密密麻麻的网,从指尖、从膝盖窝、从脊椎骨缝里往外抽,每一根都带着体温。
他能感觉到那些铁丝在皮肤下面游走,像活的,像蚯蚓钻进土里又钻出来,在肌肉和筋膜之间穿行。
左手的伤口最先开始疼 —— 不是刺痛,是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伤口里往外拱。
然后右手开始麻,从指尖到手腕,整只手像泡在冰水里,又冷又木,但能感觉到血管在跳,一下一下,和心跳同一个节奏。
然后膝盖开始发酸,酸得他几乎是跪不住,膝盖往两边滑了一下,又被他撑回来。
然后后颈像被人掐住了,两根手指卡在颈椎两侧的肌肉里,用力一捏,酸胀感从脖子一路涌到后脑勺,又在眼眶后面散开,像有人用手指在眼球后面按了一下。
他没睁眼。
监护仪的 “滴滴” 声开始在脑海里回响 ——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贴着颅骨振动的。一下,两下,三下 —— 和心跳的节奏错开,一个快一个慢,两个节奏在脑子里打架,吵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咬着牙,牙根发酸,牙床都跟着疼。
然后声音变了。
不是监护仪了。
是母亲的喊声 ——“小砚,回来吃饭”—— 不是现在的语气,是三十年前,放学后,还没进楼道就能听见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下来,在他脑子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木棍敲着一根空心的钢管。
然后是三叔咳嗽的声音,夹着烟味,从院子里传进来,和炒菜的声音混在一起。
然后是小侄女哭的声音,刚满月时那种尖细的、像猫叫的哭,从卧室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
最后所有声音混在一起,被另一个嘶吼压住 —— 那个声音喊着什么,听不真切,像隔着一层水,像旧收音机卡带时的 “呲啦” 声,沙沙的,模糊的,在他脑子里不停地转。
他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一跳一跳,从太阳穴蔓延到眼眶,又在眉心汇合,像有人用两根手指按住他两边太阳穴,用力往中间挤,挤得他眉心发胀。
他把额头压进土里,土蹭着额头的皮肤,粗糙的颗粒贴在皮肤上,凉的。
他试着深呼吸 —— 吸进去的是铁锈味和泥腥味,混在一起,从鼻腔一路冲到肺里,冰凉的,像含了一块铁在嘴里很久以后咽下去的口水味道。
精血还在往外渗,从掌心的伤口,从指尖,从膝盖跪着的土里渗进去。
他能感觉到那些血被土吸走,沿着土里的缝隙往下渗,往下,往下,像树的根系往深处扎。那些根系带着他的体温一路往下,穿过表土,穿过黏土层,穿过碎石层,一直渗到地下某个他触碰不到的地方。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半小时。
当他终于睁开眼的时候,月亮已经移到了巷子的另一侧,月光照在他面前的砖堆上,把砖块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手还撑着地面,手掌下的土已经变成深色,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