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涅槃重生（三）
刘连挨个拨通周边鱼塘住户的电话，万幸所有渔户都连夜避险撤离，无一人被困，无人员伤亡。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园，刘连满心苦涩，轻声宽慰身旁失神的丽芳：“还好人都没事，咱们这几天实在太累，睡得太沉，大水进屋都没发觉。屋里本就没有值钱家当，人平安就好，咱们先上船回村。”
洪水之下无路可辨，刘连只能凭借记忆里芦苇、老树的位置，摸索辨认旧时塘坝轮廓，牵着丽芳一步步试探着往前走，生怕一脚踩空，坠入侧边数米深的排水河道。二人艰难爬上小木船，刚坐稳，河道对岸的山坡上，忽然传来熟悉的叫声。
家里养的两条土狗、一只花猫，正站在山坡高处，望见主人之后，如同失散的孩童见到亲人，原地蹦跳不止，声声犬吠凄厉哀婉，听得人心头发酸。丽芳看着相依为命的猫狗，再看着被洪水吞没的家园，积攒多日的委屈瞬间爆发，坐在船头，掩面失声痛哭。
刘连心头不忍，缓缓棹船前往对岸，想要把三只小动物一并接上船带回村里。可经历一夜洪水惊吓，小猫彻底吓破了胆子，极度惧怕湖水，死活不肯登船。刘连下船伸手去抱，小猫便慌乱往深山逃窜，人追一步，猫跑一步，始终无法靠近。
几番追逐无果，刘连无奈作罢，只能叹气作罢：“罢了，这小东西实在怕水，就让它留在山上，托付旁边水泵房的大爷大娘照看，好歹能活命。”
话音刚落，身旁两条大狗忽然对着刘连低声吠叫两声，眼神怯怯又带着依赖，像是在哀求他不要丢下同伴小猫。连日来层层叠叠的挫败感瞬间压垮了刘连：落选丢官、开矿惨败、洪水绝收，接二连三的重击早已让他身心俱疲。看着危难时刻只顾自保逃命的两条狗子，往日过往悄然涌上心头。当年他风光在任时，一众拜把兄弟日日围在身边，把酒言欢，许诺患难与共、不离不弃；可等他落魄负债、走投无路之时，所有人纷纷避之不及，当初撺掇他独自开矿、事后又冷眼旁观的结义兄弟，更是彻底断了往来。人情尚且薄凉至此，又怎能苛求不通人性的牲畜？可心底积压的委屈终究无处安放，他看着两条苟活下来的大狗，还是忍不住厉声吐出满心愤懑。
“平日里都说狗最忠诚，危难时刻舍命护主！昨夜大水漫山，大祸临头的时候，你们两个只顾着自己逃命，一声不吭自保求生！”他拿起小船上的一根竹竿，照狗头每个敲了一下。
“我如今倒霉喝凉水都塞牙，你们俩畜生太不近人情，白豢养你们多年，现在却背叛主子。”刘连气的只顾骂的痛快，转念一想面前是自家养的两条狗而已，眼下的人都靠不住，还能指望这两条狗！
两条大狗读懂主人怒火，立马垂下尾巴，蜷缩在船舱角落，浑身发抖，满眼怯意低头求饶。它们清楚记得，此前同伴大黑因为咬伤邻家山羊，又追逐咬死农户鸭子，最终被刘连含泪用猎枪处置。此刻面对暴怒的主人，两条狗不敢再有半点动静。
看着瑟瑟发抖的家犬，再望着茫茫洪水，刘连心底涌上无尽感慨。
人在高处身居官位之时，身边宾客络绎不绝，趋炎附势之人比比皆是，人人围着你奉承讨好，满口兄弟情义；可一旦跌落谷底，穷困潦倒，往日熟人尽数远离，无人问津。人与牲畜，在危难冷暖面前，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正所谓：时过沧桑，人走茶凉。穷在街头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望月思乡已成过往，世事变迁，物是人非，万般无奈，唯有泪千行。船桨狠狠劈砸在浑浊冰冷的湖面，水花四溅，刺骨湖水溅满脸颊，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泪水。刘连胸腔剧烈起伏，压了数年的委屈、痛苦与不甘，在此刻彻底冲破心防。他想起二十出头意气风发回村的自己，赤手空拳扎根湖滩，不贪一分钱好处，不搞一次虚假政绩，十五年清白为官，十五年真心待人，拼尽全力想守住一方乡土、护住一村百姓。可到头来，官场同僚弄虚造假步步高升，唯独他坚守本心惨遭排挤；畸形贿选乌烟瘴气，老实干事的人被迫下台；一时糊涂开矿，一夜负债累累；如今县里官员为泄私愤，不顾万千百姓死活强行开闸泄洪，让他一年投入血本无归，十年安家基业彻底葬身洪水。他一生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对得起村民，对得起良心，可苍天为何偏偏步步紧逼，不给半分活路？心口剧痛翻涌，绝望几乎将他彻底吞噬，茫茫大水无边无际，前路漆黑一片，他甚至生出认命的念头。可掌心死死攥紧粗糙船桨，木柄勒进皮肉传来尖锐痛感，骨子里那股刻了半辈子的硬气不肯低头。他可以输钱财，输前程，输家业，但绝不能输给命运。谷底已至，再无退步余地，既然苦难接踵而至，那便绝境逢生，逆风翻盘。
刘连沉默不语，握着船桨，麻木且悲怆地朝着村庄方向缓缓行船。
丽芳回头久久凝望被洪水吞没的鱼塘，心痛的从来不止是一年血本无归的蟹塘，更是这片滩涂之上，整整十年难以复刻的烟火回忆。
十年前，她陪着尚且年轻的刘连，带着一双年幼儿女，来到这片荒无人烟的湖滩。彼时这里杂草丛生，芦苇遍地，一片荒芜。夫妻二人靠着一双手，割芦苇、围堰坝、开挖鱼塘，一砖一瓦搭建小屋，栽树铺路，架设照明线路，装上电灯电话，硬生生把一片荒凉滩涂，打理成世外桃源一般的农家小院。
这里有四季自给自足的瓜果蔬菜，豆角爬满篱笆，南瓜伏地生长，夏日油菜花漫堰金黄；这里有清澈湖水，野生鱼虾肥美，远离村里嘈杂人情世故，日子安稳清净。
她还记得，葡萄架下，孩子踮脚攀爬枝丫，一边采摘清甜葡萄一边嬉笑打闹；桃花盛放时节，儿女在花海之中追逐奔跑，满地都是稚嫩脚印。远离市井浮躁，一双儿女在这里无忧无虑长大，早早熟读唐诗宋词，精通百以内算术，心性纯粹干净，后来更是顺利考入重点初中、省重点高中，走出湖滩，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这片鱼塘，承载了一家人十年的汗水、欢笑、清贫与安稳，藏着一家人最平静幸福的时光。
小船越行越远，鱼塘轮廓渐渐被洪水雾气吞没，彻底模糊。丽芳擦干眼角泪水，在心底默默道别。
别了，承载十年悲欢的鱼塘。
自此往后，丽芳此生，再也没有重回这片湖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