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窄长的亮线落在病床的被子上,从枕头一直延伸到沈砚的手边,光斑刚好停在他虎口那道血痂上。
光线是暖的,照在暗红色的血痂上,边缘泛起一圈浅金色的轮廓。他把手翻了个面,让虎口对着光,血痂在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地。
母亲还没醒。呼吸机的白雾一下一下起落,节奏比前两天稳了很多,雾气在面罩里聚起又散开,像冬天对着玻璃哈气留下的水膜。沈砚盯着看了很久,直到护工推门进来换药。
护工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塞在帽子里,露出鬓边几根白发。她看见沈砚坐在床边,愣了一下:“你一晚没睡?”
“睡了。” 沈砚说。
护工没再问,低头换药袋,塑料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过滤壶里 “嗒” 一声。她换完药袋,又看了一眼沈砚的手,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端起托盘走了出去。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监护仪的绿光在墙上跳,数字一格一格变化,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 —— 沈砚把三个数字分别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窗外的院子已经有人走动了。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在花坛边慢慢踱步,身后跟着一个护工,手里举着输液架;花坛边有个女人在打电话,背对着住院楼,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得像收音机调偏了台。沈砚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嫂子发来的消息:“孩子醒了,要见你。”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 —— 侄女坐在床上,手里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对着镜头笑,牙齿上还沾着苹果皮。
沈砚看了好一会儿。锁屏,把手机放回兜里。他走出病房之前,蹲下来,把保温桶从床底下拉出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 —— 粥还剩大半碗,表面结了米油,晨光照在米油上,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他重新拧紧盖子,放回原位,站起来走出病房。
儿科病房在三楼。他走楼梯下去,下到四楼的时候迎面遇上一个医生,白大褂的衣角扫过扶手,脚步声在医院走廊里格外清晰 —— 不是急着赶路的那种脚步,是均匀的、有节奏的,每一步都踩实了。医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擦肩过去。沈砚继续往下走。
推开三楼楼梯间的门时,走廊里传来小孩子哭闹的声音,尖细的、高亢的,一声接一声,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出来,盖过了护士站的电话铃声。他往那边走,哭声越来越清晰,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写记录。
病房的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看见侄女坐在床上,嫂子站在床边哄她,手里端着一碗粥,另一只手举着勺子,正往孩子嘴边递。孩子看见沈砚,停了哭,嘴一瘪:“叔叔。”
沈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孩子伸手抓住他的手指 —— 刚好是右手,握住他虎口的位置,血痂硌着孩子的掌心。孩子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上的伤口,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血痂的边缘。
“叔叔流血了。” 她说。
“破了点皮。” 沈砚说。
“疼吗?”
“不疼。”
孩子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他手上的血痂,松开了手。嫂子把粥碗递过来:“你喂她吃吧,我去打水。” 说着把碗塞进沈砚手里,拎着水壶出去了。
沈砚端着碗,勺子搅了搅粥,舀起一勺,吹了两下,递到孩子嘴边。孩子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妈妈说等我好了就带我去海洋馆。”
“嗯。”
“叔叔去不去?”
“去。”
“那我们拉钩。” 孩子伸出小指。
沈砚看了她一眼,用左手的小指和她勾了一下 —— 右手还端着碗,虎口的血痂绷了一下,渗出一小粒血珠,红得发亮,像熟透的石榴籽。他没擦,把勺子又舀了一勺粥,递过去。
喂完大半碗粥,孩子开始打哈欠,眼睛眯成一条缝。沈砚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把孩子放平躺好,盖上被子。孩子闭上眼睛前说了一句:“叔叔,你的手在流血。”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虎口 —— 那粒血珠已经干掉了,结成一个暗红色的小点。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血迹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印子。
“没事,睡吧。”
孩子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均匀了。
沈砚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虎口上那道血痂,摊开手掌看了很久。掌心的伤口已经合拢了,从虎口斜着穿过掌心,留下一道深色的线 —— 像一条闭上的眼睛,线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和指纹交织在一起,摸上去微微凸起。他把手握成拳,伤口绷紧,有一点疼,但还能忍。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把他从沉默里拉出来。他掏出手机,看见陆沉发了一条消息:“吃早饭没有?”
沈砚看着屏幕,拇指动了动,打了两个字:“吃了。” 又删掉。重新打:“刚喂完孩子。” 发了出去。
陆沉回得很快:“那我带点午饭过来,你别饿着。” 没等沈砚回复,又补了一条:“顺便给你带瓶碘伏,手上的伤口别让它发炎了。”
沈砚看着那两行字,没回。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孩子的被子角,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安静了很多。护士站有人接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 “嗯”“好的”“知道了” 几个词断断续续飘过来。他往电梯的方向走,走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 这次是护工打来的,八楼的固定电话,他接起来,护工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你妈妈醒了,在找你。”
他挂了电话,没有等电梯,直接走楼梯上八楼。推开 ICU 的门时,看见母亲侧着头,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听见脚步声,她慢慢转过头来,看见沈砚,嘴唇动了动 —— 声音很轻,隔着呼吸机面罩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小砚……”
沈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很轻,只是搭着。
“水……” 母亲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喝水……”
沈砚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插了吸管,递到母亲嘴边。母亲含住吸管,吸了两口,咳了一下,又吸了两口。沈砚把水杯放回去,重新坐下,握住母亲的手。母亲没有松开他的手。
她看着沈砚,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 —— 虎口上的血痂、掌心里那道闭上的眼。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做了。”
沈砚没说话。
母亲的手动了一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掌心里那道线,像在摸一道新结痂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怕摸重了会疼。她摸了很久,然后说:“肩膀重不重?”
沈砚愣住了。他看着母亲的眼睛 —— 手术后还没恢复完全的浑浊里透出一丝清明,清得让他无法回避。他过了几秒才说:“有一点。”
母亲没再说什么。她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闭上眼睛睡着了。呼吸机白雾一下一下起落,节奏很稳。
沈砚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的侧脸,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窗外有鸟叫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从不知道哪棵树上传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又挤进来一些,光斑从被子边缘挪到了枕头旁边,照在母亲的白发上,一根一根,亮得刺眼。
他坐在那里,肩膀沉甸甸的,贴在骨头上的那种沉,从肩胛骨内侧沉到脊背中间,像有人在他背上放了一个装满沙子的布袋,沙子在布袋里慢慢滑动,每动一下就换一个压力点,一直没有完全停过。他没换姿势,就那么坐着,握着母亲的手,听着监护仪的滴滴声,等到阳光从枕头挪到墙上,又慢慢暗下去。
下午两点,陆沉来了。他出现在 ICU 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拎着一瓶碘伏。他没进来,把东西放在门口的长椅上,朝沈砚招了一下手。
沈砚松开母亲的手,站起来走出去。陆沉看着他走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他手上,然后弯腰把袋子拎起来递过去:“午饭。还有碘伏。”
沈砚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 两个饭盒叠在一起,上面是菜,下面是饭。还有一根香蕉,一把棉签,一瓶碘伏。他把袋子口收好,说了声:“谢了。”
陆沉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手伸出来。”
沈砚伸出左手。
陆沉拧开碘伏瓶盖,倒了一些在瓶盖里,拿了一根棉签蘸了,然后握住沈砚的手腕,碘伏棉签按在他掌心的伤口上,凉了一下,然后是刺疼,贴着头皮下那种密集的刺疼,针尖一样,从掌心往四面八扩散。沈砚没缩手。
陆沉继续擦,把整个伤口涂了一遍,然后又拿来一根新棉签换了一头,蘸了碘伏又涂了一遍,涂的时候棉签压着那道线的边缘。涂完了,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拧紧碘伏瓶盖,放在长椅上。
“别碰水。” 他说。
“嗯。”
“晚上再涂一次。”
“嗯。”
陆沉看了他一眼,把塑料袋里的香蕉掏出来递给他:“吃了。”
沈砚接过香蕉,剥开皮咬了一口 —— 香蕉是凉的,带着淡淡的甜味嚼碎后化在舌头上,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陆沉看着他吃完大半根香蕉,把皮接过来,扔进垃圾桶里。
“你去睡会儿。” 陆沉说,“晚上还要守夜呢。”
沈砚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线 —— 碘伏涂上去后泛着一层棕黄色的光,线的轮廓被染得更深了,像用墨水描过的。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看着那道线随着手的动作张开又合拢,像闭上的眼睛睁开了一瞬,又闭上了。
“晚上再说。” 他说。
陆沉没再劝,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做得没错。”
沈砚站在长椅边,看着陆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另一盒饭,拎起来,走回病房。
接下来的两天,沈砚没再离开医院。三叔的呼吸机指数稳定了,二姨转出了 ICU,母亲的意识越来越清醒,侄女已经开始在病房里玩积木了。
他白天在三张病床之间来回走,晚上在母亲床边的椅子上坐着睡,每次醒来肩膀都压着那股沉甸甸的重量,覆盖在肩胛骨上的那种沉,已经不会让他慌了,只是还在,贴着骨头,等着他习惯。
第三天傍晚,他蹲在医院后门外,抽了一根烟。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混着傍晚的空气,天边的云被落日照成橙红色。远处有人牵着狗经过,狗停下来在电线杆旁边撒了一泡尿,然后被主人拽着走远了。
他把烟抽完,摁灭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转身走回住院大楼时,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大楼门口。影子里的肩膀比实际宽了一点 —— 不是光线的歪曲,是重量的形状。他没多看,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