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室外三十九度。
陆沉趴在地上,背脊贴着客厅地砖的凉意 —— 瓷砖缝里的冷气渗进皮肤,从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肩胛骨中间停住了。
身上盖着两床棉被,一床是旧的,被芯结块了,硬邦邦地压在胸口;另一床是薄的,搭在腿上,汗从脖子根往下淌,顺着脊背的沟一路流到腰窝,把棉被浸出深色的印子。
他翻了个身,棉被勒着脖子,喘不过气,又翻了回去。体温计夹在腋下,六分钟后抽出来看了一眼 —— 水银柱停在 41.2℃,和过去一千多个日夜里的无数次一样。
他把体温计甩了甩,放回床头柜上的塑料盒里,盒子里还躺着三根一模一样的体温计,有两根已经摔裂了,水银断成两截,缩在刻度线下面不动。
医院查不出原因。
退烧药吃了像糖豆,一把一把吞下去,汗照出,热度照涨,什么反应都没有,白水泡过的药片在舌根化开时带着一股酸苦味,咽下去后那股味道还挂在喉咙里,半天散不掉。
冰块敷在额头上,凉意只能维持片刻 —— 毛巾裹着碎冰压在太阳穴上,冰化了以后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湿了一小片。然后热度再漫上来,像潮水,一浪一浪,从胸口往上涨,漫过脖子,漫过头顶,把最后一丝清醒淹没在汗里。
他有时趴在地砖上,有时趴在阳台的瓷砖上。要么外面四十度高温,他要趴在太阳底下,地面烫得掌心的皮都发红,背上的汗在阳光下蒸发成一层白雾。
要么就是现在这样,三十九度的天,铺一床棉被盖两床棉被,牙齿冻得打颤,关节缝里像灌了冰水,又酸又胀。三年了,周而复始。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他把工牌扔进垃圾桶 —— 塑料工牌磕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掉进一堆废纸里,照片上的人脸朝下扣着。回家路上买了个新键盘,黑色,没有背光,最便宜的那种,按键按下去有轻微的塑料感,空格键按到底会 “咔哒” 响一声。
第一次敲下 “ICU” 三个字时,手指在抖 —— 食指悬在 I 键上方抖了两下才按下去,C 键按了两次才对准,U 键按下去时指甲刮到旁边的 J 键发出 “呲” 的一声。敲完一整段,抖停了。
后来他坐在电脑前,键盘声代替了说话声。屏幕上跳动的字符里,有 ICU 的监护仪绿光,有裂开的鞋底,有混沌里摸不到的恨,也有母亲临终时如活人般的面容 —— 嘴角微微上翘,像睡着了一样,脸上没有痛苦的颜色,皮肤还有弹性,像只是闭着眼在休息。
他打字的时候,嘴角偶尔抽一下 —— 不是笑,是后颈那根筋在跳,从颈椎第二节开始,沿着头皮跳上去,在太阳穴附近停下来,跳得眼皮也跟着眨。
沈砚隔半个月来一次。来的时候不带东西,偶尔带一袋水果 —— 橘子或者梨,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坐下来,坐半小时左右,也不多话。
有时候陆沉在打字,他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看完一段说一句:“这里,衔接太快了。” 陆沉就把光标移过去,删掉,重写。
有一次沈砚带了一瓶杨梅酒来,玻璃瓶,杨梅已经泡得发白,沉在瓶底,酒液变成暗红色。他把瓶子放在茶几上,说:“酿了五个月了。”
陆沉看了一眼瓶子,瓶口封着一层保鲜膜,用橡皮筋箍紧了,橡皮筋已经老化,一碰就断。“放着吧。” 他说。
沈砚没再提那瓶酒。走的时候,陆沉让他拿走,说他不喝酒。沈砚就拎着瓶子走了,塑料袋提着瓶口,暗红色的酒液在瓶子里晃荡,从透明的玻璃透出来映在他裤腿上,走过楼道的拐角时那团暗红色一晃一闪,然后消失了。
十一月的时候,天开始冷了。陆沉不再趴地砖了 —— 换了沙发,盖一床薄被就行,高烧的频率从一周三次降到一周两次,再到一周一次。体温计夹在腋下,水银柱停在 38.5℃左右,不再往 41℃冲了。
他去医院复查了一次,医生看着化验单,说指标都正常,又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还在发烧?” 他说 “好多了”,医生就没再问了,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把单子撕下来递给他。
他拿着单子走出诊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单子对折塞进口袋里,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的梧桐树叶子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灰白色的云层下显得又细又密,像裂开的血管。
沈砚的消息在当天晚上发来的:“我妈出院了。”
陆沉看完,打了两个字:“挺好。” 发出去。
过了几分钟,沈砚又发了一条:“三叔也能下地走了。”
“好。”
“二姨下周出院。”
陆沉看着这三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入喉时有点涩,杯身上的凹痕硌着无名指的指节。他握着杯子,让凹痕卡在指缝里,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孩子呢?”
沈砚回得很快:“活蹦乱跳的,吵着要去海洋馆。”
陆沉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回了。
十二月中旬,沈砚来了一趟,带了一箱橙子,放在门口。进来的时候他摘了围巾,露出一截脖子,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 不知道在哪刮到的,已经结痂了,很浅的一道,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陆沉在写东西,没抬头,敲完一个段落才说:“坐。”
沈砚坐下,从箱子里掏出一个橙子放在茶几上,又把另一个放在电视柜边上,隔得太远,他站起来放回茶几上,又坐下来。陆沉看着他把第三个橙子放好,说:“你妈怎么样了?”
“挺好的,自己能下床走动了。前两天蒸了一锅馒头,让我带几个给你。”
陆沉看了他一眼:“馒头呢?”
“在车上,忘了拿下来。”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沈砚站起来,走到楼道里,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塑料袋上来,袋子里装着六个馒头,用保鲜袋裹着,还带着一点温度,从保鲜袋的透明层透出来,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团若有若无的白雾。他把馒头放在厨房的台面上说:“放冰箱吧,能吃好几天。”
陆沉 “嗯” 了一声。沈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声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 “咔哒” 一声 —— 很轻,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像骨头归位。
那天晚上,陆沉蒸了一个馒头。馒头在蒸笼里热透后,表面泛着光泽,掰开时白气冒上来,带着一股发面的甜味 —— 和沈砚母亲以前蒸的味道一样,松软,有嚼劲,咬下去时牙床能感觉到面团慢慢回弹。他坐在厨房里,就着一碟咸菜吃了半个馒头。
十二月底,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地就化了,只在屋顶和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陆沉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看着楼下有人在铲雪 —— 一个穿灰色棉袄的老头,用铁锹把单元门口的雪推到一边,推几下停下来喘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然后被风吹散。
他把烟掐灭,回到屋里。电脑屏幕上开着文档,光标停在最后一行的末尾,闪了又闪,闪了又闪。他坐下去,握着鼠标,把光标移到上一行的句号后面,按了一下回车,新的一行跳出来,空白。他盯着那行空白看了一会儿,把文档关了,没保存。
一月,春节的前一天。沈砚来了一趟,带着一箱牛奶和两条烟 —— 烟是硬壳包装的,放在茶几上时发出 “咚” 的一声,实心的。
他坐下来,解开了羽绒服的拉链,里面的毛衣领口磨得有些起球了,袖口处绷着一根线头。
“我妈让我带的。” 他指了指牛奶,“烟是我买的。”
陆沉看了一眼那两条烟,说:“抽不完。”
“存着。”
陆沉没再说什么。沈砚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站起来要走,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弯腰系鞋带,系到一半停了一下,直起身说:“年三十要来家里吃饭吗?我妈说了,让你来。”
陆沉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保温杯:“看情况吧。”
沈砚没再劝,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声,然后被单元门的关闭声切断。
年三十那天,陆沉没去。傍晚的时候他蒸了两个馒头,炒了一盘青菜,打开手机看了一会儿春晚,又把手机锁屏,坐在沙发上,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着了。
烟灰落在地板上,他没有立刻去擦,烟雾穿过客厅上方空气形成一道慢慢散开的淡蓝色轨迹,最后在窗帘边消散了。
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 水是凉的,入喉时有股铁锈味,从杯沿的豁口顺着嘴唇边缘渗进来。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脸上,红一下绿一下,然后暗了,然后再亮一下。
他看了很久,直到烟花停了,夜空恢复成一片深黑色,只有远处几盏路灯的光在雪地上反射出微弱的光晕,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扁平的亮块。他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走进卧室。
三月初,天气转暖了。陆沉把冬天的衣服收起来,羽绒服和厚毛衣叠好塞进收纳袋里,拉上拉链,推进床底下。
他只穿着一件长袖 T 恤坐在电脑前,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泥土解冻后的气味,不冷。
体温计夹在腋下六分钟后,水银柱停在 37.2℃。他看了两眼,把体温计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推进抽屉里。
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已经写了三万多字,标题还是空的,光标停在标题栏首行,他一直没命名。
鼠标指针悬停在空白的标题栏上,他盯着那道一闪一闪的竖线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重新敲下标题:在泥里。做完这些,他继续往下写。
四月,清明前一周的一天。陆沉蹲在菜市场门口帮阿婆扶秤杆。
阿婆在卖小葱,称好了,秤杆翘着,秤砣往外滑,他伸手扶住秤杆,把秤砣推到准星的位置。阿婆笑起来露出发黄的假牙,看了一眼秤杆又看他,递给他一把小葱:“小伙子,拿一把去。”
他接过来放进布袋里 —— 布袋是深蓝色的,布面上沾着一小块湿泥,从阴宅旧址带回来的泥点干硬结块,卡在布料纹路里,抠也抠不掉。他把葱收好拎着起身,远处早点铺的蒸笼掀开,白雾漫过整条街道,模糊了他的身影,等雾气散尽,人已经走远。
他拎着葱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砖,溅起的污水落在鞋面边缘,留下一道浅灰渍。他没有低头查看,一路往前走。路灯次第亮起,他的影子被拉长铺在地面,从前那道因负重宽出来的轮廓已经淡去,和本身身形相差无几。
阿婆在身后高声问:“明天还来吗?”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晃了晃拎着葱的手,葱叶水珠悬在尖端没有滴落,随后拐进巷子,身影被墙体遮挡,消失在拐角。
四月中旬,沈砚带着孩子去了一趟海洋馆,周末在群里发了几张照片。孩子站在海底玻璃隧道里,头顶鳐鱼缓缓游过,雪白肚皮紧贴玻璃,像一方舒展的手帕。孩子仰头睁大双眼,手指指向鱼群,画面拍得轻微发虚,边缘裹着一层朦胧光晕。
陆沉看到消息时正在吃晚饭,放下筷子点开照片反复缩放查看,随后锁屏将手机搁在碗边,继续吃饭。
饭后洗净碗筷擦干双手,他打开名为《在泥里(缚刃)》的文档,拉至末尾敲下一行文字,斟酌片刻又整行删除,没有保存就关闭文档。
五月的一个傍晚,陆沉下楼倒垃圾。垃圾桶设在单元门口,他提着垃圾袋走近,看见一个小孩蹲在花坛边拿树枝挖土。小孩抬头望向他,沾满尘土的脸蛋亮着一双清澈眼睛:“叔叔,你在找什么?”
陆沉微微一怔,轻声回答:“没找什么。”
他扔完垃圾袋往回走,中途停下脚步看向花坛里两寸深浅的土坑,坑底泥土潮湿泛红。小孩用树枝刮出红土又回填,抬脚将泥土踩实。陆沉静静伫立十几秒,才转身走进单元楼。
楼道声控灯在他经过时熄灭,他轻跺一脚重新亮起。上楼时手揣进裤兜触到保温杯,杯身旧凹痕恰好卡在无名指指缝。
数年磨损让凹痕边缘变得圆润不再硌人,指尖触碰依旧能清晰摸到那道凹陷,贴合指骨。
他走到四楼掏钥匙开门,屋内一片安静,电脑待机屏幕只剩一点微光闪烁。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投下细长灰白光带,横亘在茶几与沙发之间,像一截断裂灯管。
他没有开灯,走到桌前晃动鼠标唤醒屏幕,文档依旧停留在上次的末尾,光标持续闪烁。按下回车留出空白行,静坐许久,缓缓敲下一行字:那年夏天,桃树活了,结了果。
他松开键盘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饮水,水温适中顺滑入喉,再也没有从前挥之不去的铁锈味。楼下传来大人呼唤孩童归家吃饭的声音,绵长尾音被晚风揉碎飘散在空中。
拧紧杯盖放回桌面,他重新落回键盘前继续书写。屋内灯光映亮屏幕,一段文字写完便停下饮水休整,安静房间里只有持续不断的敲击声,窗外路灯光影透过窗帘,在地板交错铺开明暗纹路。
那瓶杨梅酒始终放在茶几下方。偶尔路过时他会弯腰瞥一眼,瓶内杨梅泡得发白,暗红色酒液静静静置。
当年箍住保鲜膜的橡皮筋早已老化断裂,挂在瓶颈,他也一直没有更换。酒瓶遇微风折射光线轻轻晃动,他只是看上一眼,便径直走开。
他心里想着等沈砚下次过来,问问这瓶酒还能不能喝,却迟迟没有开口。酒安稳存放在原地,不会轻易变质,总会有合适的时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