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刚上完，教室里的灯还亮着。
欧阳振华没走。他站在讲台边，看着学生们一个个离开。人类学生收起垫子站起来，机械族的年轻人关节发出轻微响声也站了起来，鳞族的女生用尾巴轻轻点地三下才走，雾团慢慢飘出去，像一团轻烟。大家走得安静，但气氛有点紧，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云瑶从后面快步走过来，抱着终端，眉头皱着：“师尊，刚才集体呼吸的时候系统报了三次异常。雾态学员频率不稳，差点触发警戒。”
铁穹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已经记下了。同步率最高只有68%，低于安全线。问题不在个人，在教学方式不合适。”他手指一划，调出半透明的数据，“现在的课程是按人类设计的，其他生命体反应慢了0.3秒以上。”
欧阳振华点点头，看了看三人代表。机械族青年站在柱子旁，胸口护板开着，核心微微震动；鳞族女生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轻轻敲着，像是在默念什么；角落里的雾团频率忽高忽低，像信号不好的老设备。
“坐下谈吧。”他说，“去侧厅。”
五人进了东边的小房间。这里原来是放资料的，现在搬进几张椅子，中间一张矮桌，桌上刻着最早一批学生画的引气路线图。墙上挂着一块屏幕，显示学院训练的实时状态。
坐下后没人说话。
弹幕却跳得很欢。
【这也算开会？我也想听！】
【铁哥的数据我看不懂，但看起来好厉害】
【雾兄撑住啊，我们都挺你】
【别吵架，咱们才刚开始】
欧阳振华抬手一点，弹幕被压到最底下，只留一行滚动条显示在线人数。他在屋里走了两圈。
“叫你们来不是要分对错。”他说，“我想知道一件事——你们各自是怎么学‘道’的？”
机械族青年先开口。他接上接口，投出一段波形图：很平，很直，持续三分钟。“这是我们传战斗算法的方式。前辈把完整程序压缩成震荡波，后代接收运行。能成功就是学会了，失败就淘汰。”
鳞族女生摇头：“我们不一样。长老口传祷文，声音必须自己发出，不能录音，也不能转发。听的人要跪坐七天，不吃不喝，直到声音在身体里共鸣。慢，但真。”
雾团停了一会儿，打出一行字：「我们没有嘴，也没有声带。靠共振教学。一个人固定频率七天，别人靠近感受。如果能保持同频超过十二小时，就算入门。坚持久了，才能懂意思。」
屋里安静下来。
云瑶低头翻笔记，突然抬头：“那……我们现在上的课，是不是太赶了？《引气归元》才一个小时，他们那边动不动就要七天七夜。”
铁穹接话：“课程是按人类的身体定的。心跳、呼吸、脑波都是照着人类来的。别的种族硬跟着做，就像让鱼爬树。”
“所以你觉得要改？”云瑶问。
“不是改，是分开。”铁穹转了下头，“基础课统一上，保证大家都懂基本原理。剩下的时间，可以按自己的方式练。”
云瑶还想说话，欧阳振华抬手拦住了她。
“道不在形式，在心里。”他说，“上次你们行礼时我就说了这话。现在我还是这么说。规矩要有，但不能死板。”
他走到桌前，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符纹：“我提个办法：双轨制。所有人必须上《引气归元》和《呼吸同步》两门课，每天一次，每次六十分钟，作为基础。其他时间开放自修模块。你们可以用自己的方法练，系统只看有没有跑偏，不限具体做法。”
机械族青年马上说：“我可以提供祖传算法片段，用来对比优化。”
鳞族女生合掌：“愿意分享祷文的声音样本。”
雾团打出字：「可共享七日共振波形。」
“好。”欧阳振华点头，“先试三天。每天反馈一次调整建议。铁穹负责技术调整，云瑶整理学习资料，做成对照库。”
会开完，大家散了。
铁穹回到控制区，立刻接入主系统，开始改程序。他在原结构外加了一层“跨形态缓冲层”，让不同生命体用自己的节奏进入，再慢慢靠近标准频率。进度条慢慢走，他的外壳温度也一点点升高。
云瑶一头扎进资料里。她把三种教学方式拆开：机械族的逻辑节点、鳞族的声波段、雾团的时间长度，一个个标出特点。屏幕上全是表格。
傍晚，第一次测试开始。
集体呼吸安排在主讲堂。这次系统降低了匹配要求，把感知周期拉长到九息一轮。欧阳振华亲自带。
“慢一点。”他说，“不用急。吸进来，守住，再呼出去。就像等潮水涨落。”
他站在雾团前面，声音平稳：“跟着我的节奏，七息一轮。准备——起。”
所有人开始练习。
一开始还是有问题。雾团频率波动大，系统灯变黄；一个鳞族学员动作太大，尾巴碰到机械族的能量口，发出短促警报。弹幕又炸了。
【完了完了，又要崩】
【别碰设备啊姐姐】
【雾兄你飘走了吗？】
但没人停下。
欧阳振华继续带着：“二息……三息……守住。”
他不催也不纠正，只是稳定地发出自己的呼吸节奏。慢慢地，雾团的波动降下来，重新跟上引导音。铁穹后台更新算法，加上动态容差机制。
二十分钟后，第一次多形态同步成功。
教室里传来不同的回应：机械族发出低鸣，表示连接成功；鳞族女生用尾巴轻点地面三下；雾团内部频率升了三级；人类学生鼓掌欢呼。
云瑶看着数据面板，嘴角扬起。
“成了。”
晚上，各生态舱陆续关灯。
机械族青年在安静中运行新程序，核心频率慢慢贴近教学波；两个鳞族围坐在石台边，低声重复今天学的祷文；雾团浮在空中，持续释放微弱共振，像用整个空间练习呼吸。
欧阳振华最后巡查一遍学院。
他走过东翼的异形舱，透过窗户看到三种不同的修行样子。没有谁更快，也没有谁更对。只有坚持，和愿意互相理解的努力。
回到控制室，他打开第一天的教学反馈数据。十七项指标里，十一项达标，四项接近标准，两项还要改。不算完美，但在预料之中。
铁穹的系统更新完成87%。云瑶提交的学习库已收录三个种族共21组原始资料。明天继续收集更多。
他关掉界面，长袍扫过地面。
窗外，启明学院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数据中心还亮着冷光。他知道外面迟早会有声音——有夸的，有骂的，也有想抢的。但现在不用管。
先把内部的事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