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寒雾漫过抚顺边关城墙,城头明军旌旗被朔风扯得簌簌作响。
建州信使单人匹马,踏一路凝霜,直至关隘城门下方才勒住缰绳。
守城兵卒横矛拦路,盘问半晌,才引着信使去往守将行辕。
抚顺守将李永芳正坐在暖帐内翻看账册,听闻建州遣人持书求见,眉间先拢起一层不耐。
信使躬身递上木刻密记与努尔哈赤亲笔书信,字字列明叶赫私领大明熟铁、箭杆、布匹,暗中邀约海西各部合攻建州屯堡的实情。
书信言辞克制,只要求边关即刻停掉对叶赫私下军械接济,恪守辽东边境旧约。
李永芳将木片翻看一遍,随手搁在案角,并未细看信中条文。
他指尖摩挲茶盏瓷边,语气敷衍搪塞。
“辽东各部纷争,本是夷狄内部私怨,朝廷只管束马市明面上的交易,底下各部私下往来,本官无从一一管控。
叶赫求取器物,走的民间商贩路子,并非本官调拨军械,此事断不能依你所言应下。”
信使据理力争,细数斥候亲眼所见,运铁马车自边关后门连夜驶往叶赫地界,有兵卒引路押送,绝非民间私货。
李永芳闻言脸色沉下,不愿再多辩驳,挥手唤亲兵将信使送出辕门。
只捎回一句轻飘飘回话:此事容后上奏,秋冬时节边关繁杂,无暇即刻处置。
信使满心失望,不敢多做逗留,转身策马折返建州,沿途不敢停歇半分。
边关内帐,李永芳待信使走远,立刻遣心腹快马密送书信去往叶赫。
信中只劝叶赫抓紧整备人马,趁冬日雪落速行起事,不必顾忌建州诘问,大明边关自会多方周旋,不予干预。
海西大地,各处山寨早已动起干戈。
叶赫城连日大开府库,取出囤积皮毛、金银,分送辉发、乌拉大小台吉。
各路小部族陆续收到邀约,收拾部落内青壮男丁,检修弓箭、鞣制皮甲。
山间隐秘山道昼夜车马不绝,粮草、牛羊、兵器源源不断向叶赫王城汇聚。
往日互不往来的部族骑手,如今结伴穿行林莽,沿途搭起临时歇脚营盘。
有海西老叟倚着寨门叹气,见各家少年尽数持械集结,心知一场大战避无可避。
叶赫城主端坐内帐,宴请各部台吉,酒肉摆满长案。
席间反复许诺,攻破建州西山戍堡与沿河屯庄后,土地牲畜按出兵人数均分,抚顺马市通商份额,也优先分给此番助战部族。
一众台吉贪图财货,又畏惧叶赫势力,纷纷举杯应下出兵之约。
收容在城内的山间流匪尽数编入先锋队伍,人人配足快马短刀,专等开战之后劫掠村落百姓。
边境沿线,建州各处烟火哨台一日比一日警戒森严。
沿河屯堡加高的木墙下,值守甲士片刻不离瞭望小楼。
山坳之间的巡哨轻骑往来穿梭,但凡望见海西方向飘起炊烟大队、车马扬尘,便立刻点燃哨楼狼烟。
一缕黑烟升空,十里之外屯堡即刻响应,层层传至主城。
短短三日,西境哨台狼烟已升起三回。
头一回是辉发小部骑手结伴巡山,试探屯堡外围布防;第二回是乌拉运送军械的车队途经交界山道;第三回,叶赫数十骑斥候径直抵近西山戍堡山口窥探,见防守严密,又匆匆退走。
主城议事大帐,信使带回抚顺守将推诿回话,将边关经过细细禀报。
四大贝勒围站舆图旁,神色各有凝重。
代善指尖点着抚顺关隘标记,沉声开口。
“明将刻意偏袒叶赫,假意推脱,背地里还在暗中输送物资,摆明想借海西诸部消耗我们。”
皇太极俯身梳理各处哨台递来的急报,逐条清点海西调动动向。
“辉发、乌拉周边十余小部已集齐人手,粮草辎重尽数运往叶赫王城,不出十日,各部便能完成合兵。
敌军分多路进发,目标直指沿河分散屯营与西山三座戍堡,意图割裂我们防线。”
莽古尔泰按捺不住胸中火气,掌拍案沿。
“明廷偏帮海西,言语搪塞全无诚意,不如直接封锁抚顺全部互市,断他们盐布供给,逼李永芳收手。”
努尔哈赤静立帐中,望着舆图上整片海西疆域,片刻缓缓开口。
“封锁互市乃是后手,眼下不宜先行激化与大明边关矛盾。
如今海西各部军心不齐,诸多小部皆是贪利被迫结盟,并非一心归附叶赫。
我们只需稳住边防,守住屯耕根基,待敌军分路远征,长途奔袭补给不足,内部自会生出嫌隙。”
当即再颁两道政令,传令全境推行。
其一,增派三十支十人轻骑小队,分驻西山各隘口间隙,日夜轮巡,但凡发现海西零散探马,不必缠斗,只尾随盯梢,传回敌军人数、行进路线。
其二,沿河所有屯堡收拢散居农户,偏远小村落百姓尽数迁入加固后的主屯堡聚居,牛羊粮食统一收纳哨点,不留财物在外任由敌军劫掠。
政令随快马四散送出,建州城乡立刻有条不紊行动起来。
城郊田埂,农户赶着耕牛、驮着粮袋往中心屯堡迁徙。
妇人打包被褥、干肉,孩童牵着家养犬只,有序跟在队伍之间,不见慌乱哭嚎。
屯堡入口增设两道木栅栏,甲士手持长戈分立两侧,逐一登记迁入百姓与存粮数目。
半山冶铁工坊炉火昼夜不息,新锻好的箭镞、长矛整车运往西山戍堡。
木坊匠人赶制挡箭厚木盾,堆放在每一处哨楼底层备用。
西山戍堡之外,莽古尔泰日日带队操练合围战术。
轻骑小队分成数股,模拟海西多路来犯之敌,于密林山道穿插奔袭,演练堵截、包抄、援救屯堡整套打法。
马蹄碾过薄霜,操练呼喝声回荡山谷,经久不散。
北方官道,喀尔喀草原使者早已传回回信。
草原部族依盟约调遣两千骑,驻守建州与海西交界北道,堵死叶赫战败后逃往草原的退路,只待狼烟大举,便南下合围。
努尔哈赤登上主城高台,西望连绵群山。
海西方向山林之间,隐约能望见各部扎营扬起的尘土,暗流汹涌,战事一触即发。
抚顺边关遥遥静立,大明守将坐视各部磨刀,偏私之心昭然若揭。
建州一方屯堡稳固、戍堡扼险、轻骑机动、北有草原外援,层层布防已然周全。
寒风吹起他肩头皮毛大氅,眼底沉静无半分焦躁。
叶赫借大明器物,纠合海西诸部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
只等漫天冬雪落下,多路敌军齐至之时,便是山城全线御敌之日。
暮色缓缓压过山脊,沿河屯堡、西山戍堡、主城街巷次第亮起灯火。
锻铁声、搬运木料的吆喝、屯堡农户安置家什的低语交织一处。
平和烟火之下,万千甲士持戈待命,静静等候海西各部踏出举兵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