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苏念坐在实验室里。今天她没有坐在平时那把椅子上，她坐在操作台前的转椅上，面对着一排暗着的屏幕。赵磊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看着最左边那块屏幕，屏幕是黑的，但她的目光落在上面，像在看什么。
“你今天坐那了？”他把豆浆递过去。
“换一下位置。”
赵磊没问为什么。他把自己的豆浆放在窗台上，靠在窗边，看她喝。她喝了一口，眼睛还是看着那块黑屏。
“你在看什么？”
“看一段数据。海外那个实验室的，他们昨天的仿真跑了十二个小时，结果出来了。”
“你不是说能不看了吗？”
“能。但这是我主动看的。”她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豆浆，“不是它们飘过来的。是我去拿的。”
赵磊沉默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她把豆浆杯放下，“现在是我选。以前是它们选。”
陈念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手机。“方工刚才来电话，说外骨骼第三版样机做好了，问我们什么时候有空去看。”
“今天下午。”苏念说。
陈念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有事？”
“没有。但早点看完，早点出反馈。第三版改了密封圈和关节结构，需要实测数据。”
“那我回他。下午两点。”
苏念点头，转过头继续看那块黑屏。陈念打完电话，走到她旁边。“你在看什么？”
“海外那个实验室的新架构。他们的仿真跑完了，性能比预期低百分之八。原因是散热结构有问题，热量堆积在核心区域，频率上不去。”
“你能看到他们的仿真数据？”
“能。但我要找才能看到。不是所有数据都飘过来，有些需要我主动调取。”她顿了顿，“像查资料。以前是资料自己翻给我看，现在是我去翻。”
赵磊从窗边走过来。“那你能看到我明天考研考什么吗？”
苏念看了他一眼。“不能。考试题不在网上。”
“那你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你昨天晚上背单词的时候，念错了一个词。'valley'的发音，你念成了'vally'，少了一个e的音。但你没发现。”
赵磊愣了一下。“你昨天晚上在听？”
“在听。但没纠正你。你后来自己念对了。”
赵磊没说话，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被烫了一下。
下午一点半，三个人出发去训练场。方工在场门口等，穿着作训服，手里拿着记录板。看见苏念，他点了一下头。
“密封圈换了，关节也改了结构，你来看。”
外骨骼立在场地中央，金属表面的防锈油换了颜色，从暗黄变成了浅灰。苏念走到它面前，蹲下去，从下肢开始看。她用手指敲了敲关节处的密封圈，声音比上次脆。她又看了液压管的接口，新的卡扣结构，比原来的少了两颗螺丝。
“关节的改动，减少了摩擦面，寿命应该能延长百分之十五。”她站起来，“密封圈的材质换了，硬了，低温性能要看实测。但现在测不了低温。”
“冬天再测。”方工在记录板上写了一笔。
苏念走到外骨骼后面，看了看背部的卡扣。“这里也改了？”
“加了快拆结构。士兵穿脱能快十秒。”
她伸手摸了一下卡扣的边缘，金属面打磨过，不割手。“好。”
方工合上记录板。“那今天不测了？”
“不测了。看完了。等冬天再测低温数据。”
方工点点头。他看了一眼陈念，又看了一眼苏念。
“你们毕业分配的事定了吗？”
“精密仪器研究所。”陈念说。
“那地方我熟。外骨骼项目后续也会转到那边。”他顿了顿，看着苏念，“她跟你去？”
“跟我去。”
方工没再问。他把记录板夹在腋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苏念。”
“嗯。”
“密封圈的问题，你说的对。原来的够用。我多事了。”
“不多事。你做的样品，让我确认了原来的判断。”
方工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走了。
回学校的路上，赵磊坐在前排，从后视镜里看苏念。她靠在车窗边，闭着眼睛。
“你累了吗？”他问。
“不是累。是习惯。以前坐车的时候，会一直看外面。现在不看了。”
“那你在干嘛？”
“在听。听车轮碾路面的声音，听风从窗缝挤进来的声音，听你呼吸的声音。”
赵磊转回去，没再问。
傍晚，食堂。今天红烧肉的颜色比平时深，阿姨说是换了酱油。苏念吃了六块。
“咸吗？”赵磊问。
“不咸。”
“甜吗？”
“不甜。就是红烧肉的味道。”
赵磊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给她，她吃了。
“赵磊，你考研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单词背完了，真题做了一半。”
“能考上吗？”
“不知道。但尽力了。”
苏念点点头，把碗端起来，把汤汁喝干净。
晚上，实验室。苏念坐在转椅上，面对那排暗着的屏幕。晶体在她身后亮着，暗金色的。她没有回头看。
她调取了一段数据。深空探测器的。今天又靠近了一点，离地球还有不到五十万公里。载荷状态正常，样本封装完好，返回轨道稳定。
她看完，把数据关了。没有痕迹。
然后她又调取了一段。海外那个基金的会议纪要。他们今天又开了一个会，决定再等两个月。不是等产能，是等陈念毕业分配的结果。他们想知道他去了哪，和军方的关系有多深。
苏念看完，把数据关了。没有痕迹。
她坐在转椅上，转了一个圈，面对那排暗着的屏幕。
今天是她主动去拿的。不是它们飘过来的。
她选了。
赵磊在宿舍背单词。她没有调取任何数据。就坐着，听他的声音从几堵墙外传过来。模糊，但稳定。他已经很久没有念错词了。
明天还有事。方工的低温测试要排，毕业分配的函件要确认，刘教授的合作方案要见面谈。还有食堂，还有豆浆，还有这把转椅。
她闭上眼睛，没有关掉听觉。
就坐着。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