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前夜,山风刺骨,苏子河河面冰碴一日厚过一日。
沿河最西侧一处小型屯庄,地处两道山坳夹缝,离中心屯堡尚有两里山路,是整条防线最靠前的一处哨点。
庄中多是耕营老弱,青壮甲士只留二十人驻守,白日依旧打理田埂余粮,入夜便关上两层木栅,轮流登瞭望小楼值守。
亥时刚过,山间忽起细碎马蹄声,隐在寒风里极难听辨。
楼顶值守兵卒揉着冻僵的耳朵,抬眼望向西侧山林,忽见林隙间蹿出数十道黑影,皆是轻装骑手,腰间悬刀,后背负弓。
是叶赫联合辉发的先锋小队,三百余骑,专挑偏僻外围屯庄下手,想先劫掠粮草牛羊,挫建州百姓心气。
为首台吉一声低喝,人马直冲屯庄木门。
木栅单薄,数匹战马合力猛撞,木条应声开裂,海西骑手扬刀冲入庄内。
庄中百姓尚在熟睡,听见撞门呐喊,顿时惊起一片啼哭。
值守甲士来不及整队,抓起身旁长矛、木盾,挡在民居门前护着妇孺。
箭矢如雨落进院落,茅草屋顶插满箭枝,堆在墙角的干草险些被引火矢点燃。
老农夫死死护住牛栏,不肯辛苦一年的耕牛被人牵走,挨了一刀,踉跄跌在冻土之上。
妇人抱着孩童躲进地窖,捂住孩子嘴巴不敢出声,耳边全是马蹄践踏、器物碎裂的响动。
屯庄哨长登楼点燃狼烟,干柴混着湿草,一股浓黑浓烟直冲夜空,在清冷月色下格外扎眼。
烟火信号顺着沿河屯堡一路向东传递,一座接一座哨楼相继举烟,短短片刻,西山戍堡方向便望见警讯。
西山山道间,巡弋的十支轻骑小队本在林间轮巡,望见西侧狼烟,带队甲士不待传令,当即勒马聚拢。
十人一骑,随身短矛、硬弓、引火绳齐备,不拖辎重,顺着近路山道全速奔袭。
马蹄踏碎路上薄冰,溅起细碎霜花,百十骑人影借着山影掩护,绕开开阔田垄,直插屯庄后方隘口,断敌退路。
莽古尔泰正在西山主堡校场巡查,见连绵狼烟西起,立刻传令分兵。
两百主力甲士分两队,一队沿官道正面驰援屯庄,一队绕至北侧山林,堵死敌军退回海西的隐秘小路。
主城之内,皇太极收到烟火急报,立刻加派十支后备轻骑,沿整条沿河防线游走,提防别处再有偷袭。
代善坐镇屯堡总哨,传令沿线所有屯庄紧闭大门,清点粮草牲畜,严防声东击西之计。
此时屯庄之内,海西骑手已劫掠十余头耕牛、数袋粟米,正驱赶牲畜往山林撤去。
为首台吉见庄中青壮守军拼死阻拦,一时难以尽数屠戮,不愿久留,喝令众人速退,打算带着掳获赶回叶赫复命。
刚撤至庄外谷口,忽听两侧密林传出整齐呼喝。
轻骑小队分左右冲出,箭雨迎面泼洒,冲在最前的数名海西骑手应声坠马。
建州轻骑不与敌军贴身混战,依托两侧山坡游走放箭,死死卡住谷口窄道,不让对方带着财物脱身。
海西小队腹背受敌,前有屯庄守军持矛追出,后有轻骑封死退路,顿时乱了阵脚。
有骑手舍弃牛羊粮食,独自策马想要翻山逃窜,皆被巡骑分小队截住,尽数制服。
那名带队台吉眼见掳获尽失,部下死伤大半,心头发慌,挥刀拼死往西侧山林突围,身中两箭,带伤逃入深林,只剩十余残骑紧随其后。
不多时,莽古尔泰亲率主力甲士赶到谷口,立刻分兵搜山。
一部分人收拢被抢的耕牛、粮食,送回屯庄安置百姓;一部分甲士进山追踪残敌,沿路收缴掉落的刀箭、皮甲。
屯庄之内一片狼藉,院墙坍塌几处,屋舍门窗破损,地上留着血迹。
值守甲士忙着救治受伤农户,妇人安抚受惊啼哭的孩童,哨长清点伤亡,快马记录详情,传回主城报备。
赶来驰援的轻骑并未停歇,休整片刻,便分成数股,继续沿西侧山边巡防,提防敌军还有第二波偷袭。
消息快马送入主城议事大帐,四大贝勒齐聚舆图前。
代善看着呈报的伤亡、劫掠清单,面色沉郁。
“敌军专挑偏远孤立屯庄动手,不攻坚固大堡,意在抢夺屯耕积蓄,扰乱民间人心,以此消耗我们守备兵力。”
皇太极指着海西方向山道标记,条理清晰剖析敌情。
“此番来犯只是先锋试探,兵力不多,却摸清了我们沿河屯堡间距、巡骑驰援速度。
不出几日,必会有更大股人马分多路同时突袭,让各处哨台顾此失彼。”
莽古尔泰指节攥得发白,提议即刻主动出兵海西边境,震慑各部台吉。
努尔哈赤轻轻摇头,目光落向舆图北侧喀尔喀交界。
“此刻主动出关,反倒落了叶赫圈套,给大明边关落下口舌。
喀尔喀骑兵已扼守北道,我们只需收紧内线防线,把偏远村落百姓尽数迁入中心屯堡,不留半点粮草牲畜在外。
敌军远道而来,无粮可掠,久攻屯堡不下,各部便会心生怨怼,联盟自会松动。”
当即再下三道军令,传令全境落实。
一、三日之内,所有沿河零散小屯居民全部迁入主屯堡,牛羊、存粮、农具统一收纳哨点,山野间不留任何可掳掠物资。
二、轻骑巡弋队伍增至五十支,分三班不分昼夜轮转,每支小队携带烟火信炮,遇敌即刻传讯,无需等待屯堡狼烟。
三、西山三座戍堡各增驻两百甲士,隘口要道增设拒马、陷坑,彻底封死海西通往建州的大小山道。
政令一出,城郊田野间再度忙碌起来。
农户推着木车,驮着家当往中心屯堡迁徙,沿途有轻骑沿路护卫,杜绝半路再遭截杀。
屯堡外墙加急加固,护沟内插满尖木,瞭望楼上堆满石块、火把、箭矢。
半山冶铁工坊加班锻造更多箭头,源源不断送往各处哨点。
西境山林之中,搜山甲士陆续归来,擒获二十余名掉队的海西骑手,一并押往主城审讯。
从俘虏口中问出实情:此番袭扰只是头一波试探,叶赫已定下三日后大雪之日,调集辉发、乌拉、十余小部共计万余兵马,分四路同时进攻西山戍堡与沿河全线屯营。
努尔哈赤听完审讯禀报,登高望向西侧连绵群山。
天边寒云堆叠,眼见风雪将至。
方才小规模偷袭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战,便要随第一场冬雪一同降临。
城中灯火连绵,锻铁、筑墙、搬运物资的声响彻夜不息。
建州上下稳守内线,甲士持戈列阵,百姓同心固守,静静等候海西大军倾巢来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