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风卷碎云,破晓时分漫天落雪。
细碎雪片绵绵扬扬,覆住苏子河冰封河面,填平山间土路沟壑,远近山林尽数裹上一层惨白。
城郊屯堡木墙、西山戍堡瞭望台、沿路哨楼,皆积了厚厚一层白雪,天地间只剩灰白两色。
农户早早关上堡门,妇人在屋内烧起柴火,孩童趴在窗沿,静静望着漫天飞雪。
各家牛羊尽数圈入屯堡内墙栏,粮草囤于地窖,山野间再无半分可供劫掠的物资。
西山三座戍堡甲士披厚毡棉甲,立于城头扫雪,手中长戈凝着冰碴,目光死死盯住西侧山道。
五十支轻骑小队分扎各隘口间隙,人马裹着兽皮御寒,随时准备策马驰援。
努尔哈赤一早就登上主城高台,皮裘兜帽落满白雪,身旁四大贝勒分立两侧,一同眺望海西方向。
皇太极手中攥着斥候连夜传回的急报,语声沉稳。
“昨夜俘虏口供属实,今日初雪,正是叶赫选定举兵之日。
四路大军分道进发,互不统属,目标各有侧重。”
他抬手点向舆图四道山道标记,逐条细说敌军部署。
“第一路,叶赫本部三千主力,直扑西山中路主戍堡,意在扼守整条山隘要道;
第二路,乌拉部两千骑,进攻沿河中段三座连片屯堡,妄图截断东西屯庄联络;
第三路,辉发部两千兵马,绕北山小路偷袭西侧偏远总哨;
第四路,海西十余小部合兵三千,分散成数十股小队,沿路袭扰沿河全线各处屯庄,拉扯我方巡骑兵力。”
代善眉头紧锁,指尖摩挲屯堡排布图。
“四路同步发难,战线绵延数十里,各处皆要分兵抵挡,最忌自顾不暇。
好在前日已收拢山野百姓物资,敌军沿途一无粮草、二无牲畜,长途踏雪行军,补给定然艰难。”
莽古尔泰按腰间长刀,声气铿锵。
“西山主堡由我亲自坐镇,死守中路隘口,绝不放叶赫主力踏过山道半步。
我分出半数轻骑,往来穿插各路战线,哪边吃紧便驰援哪边。”
努尔哈赤颔首,当庭下达临战总令,四处分遣调度。
代善统领沿河全线屯堡守军,统筹烟火传讯、粮草分发、伤员安置,坐镇中部大屯总哨,居中调度;
皇太极统筹所有巡弋轻骑,划分三片巡防区域,专司截杀海西零散小股部队,阻断各路敌军彼此联络;
莽古尔泰驻守西山核心戍堡,统领三座戍堡主力,硬抗叶赫本部大军,守住进山咽喉;
另有传令官快马北行,知会喀尔喀草原骑兵,令其即刻扼守北部交界山道,堵死敌军北逃退路。
军令刚送出不到半个时辰,西境第一道狼烟冲天而起。
辉发部两千人马率先抵达北山哨口,马蹄踏碎厚雪,黑压压铺满整条山谷。
哨楼甲士立刻点燃干湿柴草,浓黑烟火刺破白雪天幕,相邻屯堡次第举烟,讯号一路传至主城。
不多时,南北双向接连升起烟火,四路敌军全数抵达预定战场,全线战事同步拉开。
北山总哨墙矮木栅之外,辉发骑手轮番冲锋。
箭矢混杂雪片漫天乱飞,撞击在屯堡厚木盾上噼啪作响。
守屯甲士立于两层瞭望小楼,居高临下抛掷石块、滚木,压制山下冲锋人群。
敌军数次冲到护沟之前,皆被沟内尖木刺伤,只得暂且退至山林休整。
沿河中段,乌拉部骑兵围住三座连片屯堡,分兵三面堵截堡门。
他们驱赶俘获的牛马冲撞木墙,堡内百姓与甲士合力加固门户,妇人不断搬运箭矢石块递上城头。
乌拉台吉见堡防牢固,一时难以攻破,便分出数百骑往上下游游走,试图寻薄弱屯庄突破口。
刚行出数里,便撞见皇太极统领的轻骑小队。
百十骑建州轻骑借着雪雾掩护,自两侧田垄密林冲出,箭雨迎面泼洒。
乌拉游骑猝不及防,阵形大乱,只得折返屯堡外围,不敢再分兵四散游走。
西山中路戍堡之下,战况最为惨烈。
叶赫本部三千重甲步兵搭配骑兵,层层叠叠铺满山口雪原,攻城云梯、撞木尽数推至堡墙之下。
城头滚木、热油接连倾倒,雪地上瞬间染开片片暗红血迹。
莽古尔泰披重甲立于城头,亲自挥刀斩杀攀墙敌兵,麾下甲士人人死战,隘口山道堆满敌军尸身。
叶赫城主立于后方高坡,望见久攻不下,心头焦躁,不断遣人催逼各部台吉加紧进攻。
沿河长线,海西小部组成的散兵小队四处窜扰。
只是沿途村落早已空无一人,田垄仓廪空空荡荡,奔波半日,分毫财物都掳掠不到。
偶有小队靠近屯堡,便被巡骑远远截杀,进退两难,军心渐渐浮躁。
风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线不足十丈。
海西各部兵马踏雪行军半日,干粮耗尽,无粮可掠,人马冻得瑟瑟发抖。
各部台吉纷纷派人去往叶赫主营,讨要粮草补给,彼此间生出不少怨怼。
有人私下抱怨,叶赫空许均分财物,如今却只让各部拼死攻城,半点好处未见。
主城高台之上,努尔哈赤静看四方此起彼伏的狼烟,神色沉稳。
“叶赫纠合的联盟,本就是利字凑起。
如今大雪封山,劫掠无获,粮草断绝,各部人心已乱,正是破局之时。”
当即传下第二道战时指令。
令皇太极收拢轻骑,分三股绕至四路敌军后方,截断其回撤海西的山道;
令莽古尔泰分出一千戍堡精兵,从西山侧谷绕出,直击叶赫主营后队;
令代善抽调各屯堡精锐,组成数支百人步骑,伺机出城,夹击围困屯堡的乌拉、辉发兵马。
北风裹着大雪呼啸过山脊,四处厮杀呐喊混在风雪之中。
建州一方凭堡固守,军民同心,粮草军械充足,依托地利以逸待劳。
海西四路大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四面受敌,前路攻坚受阻,后路又遭轻骑迂回包抄,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
雪片落满将士甲胄,模糊远山轮廓。
一场大雪拉开全线战事,海西联盟的破绽,已在漫天风雪里渐渐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