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大雪落了整整一日,暮色压下来时,天地间一片混沌惨白。
海西四路大军踏雪鏖战大半日,腹中干粮早已耗尽。
沿途屯庄空寂无存,田垄地窖一扫而空,连牛马、粟米半点寻不见。
各部士卒又冻又饿,马匹无草料喂养,垂首踏雪不住嘶鸣,攻势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
北山哨口外,辉发兵马最先撑不住。
连日赶路本就损耗巨大,强攻木堡数次死伤惨重,如今一无所获,士卒扎堆缩在林间避风,再不愿冲锋。
辉发台吉策马赶去叶赫主营,雪地里冻得面色青紫,对着叶赫城主高声质问。
“当初约定破堡均分粮草牲畜,如今山野空空,士卒饥寒交迫,再耗下去,我部人马尽数折在此处!”
叶赫城主心头烦躁,本寄望一鼓作气踏平建州屯营,谁知屯堡防御坚固,四处劫掠无果,府库带来的存粮分下去也只够半日之用。
他拿不出财物安抚,只能出言强压,勒令辉发部继续猛攻北山哨,言语间多有呵斥。
辉发台吉本就心存不满,当下拂袖转身,回营便私下传令,收拢部众,不再主动攻城,只远远屯驻山林观望。
沿河中段,乌拉部处境更窘。
皇太极麾下轻骑来回游走,死死掐住乌拉兵马前后通路,但凡有人分兵外出寻粮,即刻被箭雨截杀。
围困屯堡的士卒冻得手脚僵硬,攻城云梯堆在雪地里无人推动。
乌拉台吉见辉发按兵不动,叶赫又只顾自己攻打西山主堡,全然不顾侧翼各部,心中生出悔意。
他暗中遣心腹骑手,去往周边小部营中互通消息,众小部台吉本就畏惧苦战,听闻辉发、乌拉皆心生退意,一时军心浮动。
散在沿河长线的海西小股联军,早已乱作一团。
奔波数十里,无粮可抢、无物可掳,时不时撞见巡骑追杀,死伤不断。
不少小部族骑手私下商议,与其白白送死,不如趁夜色趁早抽身回山寨。
各部之间怨气越积越重,往日因财货结成的盟约,在风雪饥寒里碎得一干二净。
西山山口,叶赫本部依旧死攻戍堡。
莽古尔泰立于城头,将海西联军内讧乱象尽收眼底,当即传令麾下一千精兵,备好马束、火把,待暮色再沉三分,从侧谷绕袭敌军后营。
雪雾遮蔽山道,重甲甲士踩着厚雪悄无声息绕至叶赫主营后方山林。
营中兵士大半在前线攻坚,后营只留老弱看守辎重,防备空虚。
莽古尔泰一声令下,人马齐齐冲出密林,火把映亮漫天飞雪。
短矛、箭矢一齐袭向营寨帐篷,堆放粮草、皮甲的木垛瞬间燃起大火。
火光借着风雪四下蔓延,叶赫后营一片大乱。
看守辎重的士卒猝不及防,四散奔逃,堆积的粮草尽数焚毁,仅剩少量存粮也被烟火熏得无法入口。
前线攻城的叶赫兵望见后方冲天火光,顿时军心崩乱,再无半分战意,纷纷转头回望,攻势彻底停歇。
叶赫城主惊得浑身发冷,回头望去,后营烟火滚滚,粮草尽毁,心知再无支撑全军再战的底气。
就在此时,四方山道再起动静。
皇太极统领全部轻骑分三路合围,堵住辉发、乌拉、诸小部回撤海西的主干道;
代善从沿河各大屯堡调出百人防队,开门出城,夹击围困屯堡的乌拉残兵;
北方边界,喀尔喀草原骑兵依约压境,扼守北向隘口,断了敌军逃往草原的退路。
四路海西联军瞬间被层层裹住,前路攻坚不下,后路辎重被焚,南北退路尽数遭封。
辉发台吉不愿再替叶赫卖命,率先下令部众弃械后撤,朝着海西窄道突围。
乌拉部紧随其后,不再与屯堡守军缠斗,收拢人马紧随辉发身后逃窜。
那些临时凑来的弱小部族更是一哄而散,丢下刀矛盔甲,只顾寻小路往自家山寨奔逃。
各部人马乱哄哄挤在山间雪道,彼此踩踏,死伤无数,全然没了出兵时的声势。
叶赫城主眼看盟友尽数溃散,本部后营粮草焚毁,自知大势已去,只得咬牙传令全军后撤。
数千叶赫兵丢了攻城器械,拖着死伤士卒,狼狈向西突围,一路丢下马匹、兵器、掳掠来的零星杂物。
莽古尔泰不令大军一味死追,只分小队沿路截杀落单残敌,主力扼守西山山口,防止敌军折返反扑。
沿河各处屯堡守军开门清扫战场,雪地上尸身、断箭、破损皮甲散落一地。
百姓走出堡门,收拢被敌军遗弃的耕牛、农具,妇人端来热水,救治负伤甲士。
斥候快马连夜赶回主城,将联军溃败、各部四散奔逃的战报送入议事大帐。
努尔哈赤听完全部禀报,缓步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向叶赫王城方位。
“叶赫借大明军械,纠合海西诸部兴兵来犯,自以为能借多路袭扰耗损我们根基。
谁知联盟唯利而聚,无粮便生内讧,一遇迂回包抄即刻溃散,不堪一击。”
代善清点各处伤亡,上前回话。
“此番守御,屯堡百姓无一重伤,戍堡甲士死伤不过百余人;海西联军折损数千,粮草辎重尽毁,各部与叶赫之间已然生隙,再难同心结盟。”
皇太极补充边境调度安排。
“已传令巡骑三日之内清剿山间残敌,但凡被俘海西士卒,不施重刑,问询之后遣返各部,传扬此战实情,令诸部看清叶赫许诺皆是空谈。
同时加派斥候紧盯叶赫城内动向,提防其再暗中勾结大明边关图谋。”
莽古尔泰擦去甲胄上的雪泥,声气洪亮。
“西山戍堡防线完好无损,屯耕粮草分毫未损,经此一战,沿河屯堡、山间哨点的守备战法皆已打磨纯熟,往后海西再不敢轻易大举来犯。”
努尔哈赤微微颔首,颁下战后三道政令。
其一,安抚沿线屯庄百姓,公仓拨出粟米、兽肉分发各家,修补受损民居、木栅,休整屯堡工事;
其二,犒赏西山戍堡、巡弋轻骑全体将士,按战功分发牛羊皮毛,冶铁工坊加紧修补军械损耗;
其三,再遣信使南下抚顺,持此战缴获的大明制式箭杆、熟铁为证,再度诘问李永芳私助海西,若再暗中接济,即刻永久封锁抚顺互市。
风雪渐弱,夜色漫过苏子河两岸群山。
西山戍堡、沿河屯堡次第点亮灯火,暖意透过木墙散入雪原。
山间残敌仍有零星奔逃,巡骑小队举着火把,在白雪山林间往来搜捕。
叶赫纠合的海西联军大败退走,一场牵动整片辽东的风雪大战,以建州全线固守大胜落下帷幕。
只是谁都清楚,叶赫受挫绝不会就此安分,大明边关偏袒之心不改,海西各部的暗流,依旧未曾彻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