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鸢这辈子没收过第二个徒弟。
他年轻时也不是没人求过——有带着厚礼登门被他一杯茶挡回去的,有辗转托了校领导来说情被他一句:“没有收徒的打算”婉拒的,有在他办公室门口站了一整个下午最后还是被周琬劝走的。
他不是吝啬自己的学问,而是太清楚“收徒”这两个字的分量。
计门的规矩不是他定的,是他师父传下来的。
拜师要斋戒三天,要背三戒五律九规,要准备束脩六礼,要跪祖师敬茶拜先生,礼成之后要领家法受训。
这些规矩每一条都有它的道理,每一条他都亲身经历过,正因为知道这些规矩的分量,他不轻易松口。
收徒不是招研究生,不是签一个培养协议、发一张学位证书就完了的事。
收徒是把一个人领进自己的家门,把自己的学问、规矩、脾性、底线全部摊开给他看,然后用接下来的大半辈子对他负责。
这种责任太重,重到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能对一个徒弟负好责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所以他收了韦秦州之后,就再也没动过收第二个的念头。
不是没有遇到好苗子——这些年在文学院,他见过的聪明学生太多了。
有本科就发核心期刊的,有过目不忘能背整本《说文》的,有在学术会议上跟老专家对垒丝毫不怯的。
但这些人在他眼里都只是“学生”,不是“徒弟”。
学生是来学知识的,徒弟是来学做人的。
学生毕业了就走了,徒弟是要留在身边的。
学生犯错他可以指出来,徒弟犯错他要负责纠正。
学生跟他之间是师生关系,徒弟跟他之间是父子关系。
这两者之间的界限,他划得很清楚。
韦秦州是那个唯一跨过这条界限的人。
他跨过来的时候才十六岁,穿着一件被汗浸透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追着计鸢的步子,说:“我想跟您学东西。”
那时候的韦秦州除了一身不知天高地厚的倔脾气和一双亮得灼人的眼睛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拜师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三戒五律九规是什么,不知道束脩六礼要准备哪些东西,不知道跪在蒲团上磕三个头之后自己的人生就再也不一样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就是不退缩,计鸢磋磨了他一年——让他默古诗文、让他背《说文》、让他周末来A大办公室读书写笔记——这一年里韦秦州有一百个理由可以放弃,但他一次都没退缩过。
计鸢后来想过很多次,到底是什么让他在这个少年身上破了例。
不是因为韦秦州聪明——比他聪明的学生多了去了,不是因为韦秦州勤奋——勤奋的学生他也见过不少,是因为韦秦州身上有一股气,一股被生活反复捶打却没有熄灭的气。
这股气让他被父亲否定之后仍然坚持要走自己的路,让他在部队五年摸爬滚打之后仍然坚持要回来读书,让他在除夕夜被扇了耳光之后仍然跪在父亲面前道歉,让他在被马鞭抽得浑身发抖时仍然没有说“我不干了。”
这股气不是傲气,不是蛮气,是一种认定了就死不回头的倔气。
计鸢在这股气里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所以他把韦秦州领进了门。
让他跪在计门历代先师的牌位前磕头,让他端着茶杯叫自己“先生”,让他领受家法,让他从零开始学规矩、学做人、学做学问。
这十几年里他打了韦秦州无数次,动辄得咎,但每一次打都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这个徒弟在他心里分量太重了,重到他不允许韦秦州走偏半步。
而韦秦州回报他的方式,是用同样的分量把他放在心里。
计鸢有时候觉得,这个徒弟对自己太苛刻了。
苛刻到他必须用耳光告诉他:“你从来没有给我丢过脸”,苛刻到他必须用马鞭教会他:“疼了可以躲,可以喊,可以哭,可以跟我讨价还价”,苛刻到他必须在这人说:“先生我能再抱您一下吗”时先一步把他拉进怀里。
他不是不会疼徒弟,他是太会疼了,所以才必须用最硬的方式教会他最软的道理。
东厢房的床最近变得很挤。
不是床小了——计鸢的床是正儿八经的红木双人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挤是因为韦秦州睡觉太不老实了。
这个人睡着之后会自动滚向计鸢这一侧,像一颗被磁铁吸引的铁球,不管睡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多大的空档,醒来时他必定贴在计鸢身边,脑袋蹭在计鸢的枕头上,把自己的枕头挤下床,把被子卷成一根春卷筒,然后把先生那侧的被角拽过来裹在自己身上。
计鸢每天早上醒来都要先帮他把地上的枕头捡起来,再把被他抢走的被子拽回来,然后把这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的人从被子里挖出来。
整个过程韦秦州全程无意识,偶尔还会嘟囔一句:“先生再睡五分钟。”
然后翻个身继续打呼噜。
今晚韦秦州洗完澡之后又准时出现在东厢房门口,趿拉着拖鞋,手里拎着两个刚刷好的玻璃杯,杯里倒了多半杯温好的牛奶。
他自己那杯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另一杯是给先生准备的。
他现在不需要再找什么暖气片漏水的借口了,连“先生我就是想跟您睡”这句口头申请都简化成了一个眼神。
计鸢正靠在床头翻书,听到门响也没抬头,只是往床外侧挪了挪,把韦秦州那侧的枕头拍松放好。
韦秦州把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自己绕到床另一边掀开被子钻进去,躺在自己的枕头上,侧身看着先生看书的侧脸。
“先生,”一种赖皮兮兮的、被惯坏了的亲昵:“咱们家以后还添丁吗?”
计鸢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这个裹着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人,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又在打什么算盘”的审视。
韦秦州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整张脸,表情认真了一点:“就是字面意思——您有没有想过再收一个徒弟?比方说一个关门弟子,那种特别有天赋的,从小养起,我可以帮您教他基本功,断句、训诂、音韵这些基础课我都能带,带到他能跪在您面前敬茶为止。这样计门的规矩也有人往下传,以后逢年过节家里也热闹。”
计鸢把老花镜折好放进眼镜盒,靠进床头看着这个正掰着手指头给自己做“关门弟子培养规划”的人。
又来了——这人从新疆回来就开始旁敲侧击给他找接班人,上回说系里新招的讲师苗子不错可以多带带,上上回说元宝太孤单了要不要再养个人跟它作伴……
他每次都拒绝,每次都很快被韦秦州用另一个话题盖过去,但隔一段时间又会冒出来一次。
“我有你一个就够了。”他把手里的旧书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床头灯,“过去点,别动我枕头,你那半边还有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