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个伪归元体的速度比预想的快。赵灵儿的追踪阵盘上，那个代表逃遁者的红点正在以接近筑基后期体修的速度向西北移动。它不是在跑——它是在用四肢着地的方式飞奔，骨刺插入暗红色的泥土中每一次拔起都带出一蓬碎土。阵盘上的波形图谱显示它的灵力波动正在逐渐衰减，但速度却不减反增，像是把维持身体机能的那部分灵力也全部挪给了四肢。

“它在消耗自己的灵力核心。”赵灵儿边走边盯着阵盘，“血脉感应石碎片里的灵力一旦耗尽，它就会变成一堆不会动的灰白壳子。按这个消耗速度，它最多还能跑六十里。”

“六十里够它跑回观察站了。”方宇说。

“够。”林渊加快脚步，“所以我们得在它跑回观察站之前截住它。观察站里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能少一个敌人是一个。”

七个人在暗红色的平原上全速前进。血原的地形在薄雾中不断变化——时而是一望无际的平坦荒原，时而是纵横交错的古战壕遗迹，时而又是成片的风化石柱。石柱的表面布满刀剑砍过的痕迹，数千年过去，那些痕迹依然清晰可辨，像是昨天刚留下的。

程烈跑在队伍右翼，天火长刀扛在肩上，刀刃上的火焰收敛成薄薄一层红光。他边跑边往嘴里塞了颗烈阳丹，含混不清地对方宇说：“刚才那一刀砍豁口了，回去我师父非得让我擦一个月刀鞘不可。”

“一个月？轻了。”方宇的快剑已经归鞘，他跑起来剑鞘在背上轻轻晃荡，“要是我把你爹的玄钢盾弄出个豁口，我爹能让我擦一辈子剑鞘。”

“你那盾又没豁。”

“裂过。”

“裂是你爹自己弄的——”

“你再说一句我爹试试？”

两个人边跑边斗嘴，声音在空旷的血原上传出去老远。沈清音跑在队伍左侧，听着两人的对话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一小下。苏冰云跑在她旁边，断剑已经归鞘，双手各握着一截封印阵杖。自从烙印解除之后，她跑步的姿态比以前轻快了很多，脚下踩过暗红色的碎石，几乎不发出声音。沈清音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野菊上停了一瞬——那朵野菊是出发时沈清音摘给她的，插在封印阵杖的铜环上，经过大半天奔波，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发蔫，但颜色还是明黄的。

“明天换一朵。”沈清音说。

苏冰云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野菊，伸手摸了摸花瓣，嗯了一声。

……

追踪进行到第四十六里时，赵灵儿忽然举起右手。

所有人同时停下。追踪阵盘上的红点不再移动——它停在西北方向约十三里处，一动不动，已经停了至少半盏茶的工夫。不是灵力耗尽了——灵力波动还在，虽然微弱但很稳定。不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周围没有其他灵力信号。它就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它到了。”赵灵儿抬起头，看向西北方向，“前面就是观察站入口。”

不用她多说，所有人都已经看到了。

前方的地势骤然下沉，原本平坦的血原地面在这里塌陷出一个直径约百丈的巨大凹坑，凹坑中心露出一座建筑的一角。不是后来修建的——是从地底顶出来的。那座建筑的材质是黑色的玄武岩，和血原的暗红色泥土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是红色伤口里长出来的一颗黑色牙齿。

建筑的一角倾斜着露出地面，墙面布满裂纹，但整体结构依然完整。露出的部分大约有两层楼高，顶部是一个残缺的塔尖，塔尖上还残留着半截金属杆——可能是归墟时代的天线或者信号发射器。

凹坑边缘的土壤被推挤得隆起了一大片，从土层断面可以看出这座建筑是不久前才从地底升起的一角。碣石集老妇人说的“夜里地底下有声音，窗户纸震得哗哗响”，就是这座建筑从地底往上顶时引发的地层震动。

“归墟十二观察站，凡间第三站——血原站。”林渊站在凹坑边缘往下看。露出的塔尖部分没有任何门窗，真正的入口应该还在更深处的地底。那个逃遁的伪归元体停在了这里，说明它已经进去了——但入口在哪里？

王大壮蹲在凹坑边缘，用手摸了摸隆起的土层断面，凑近闻了闻：“新鲜的，不超过半个月。土里面混着碎石和砂砾，是被硬顶开的，不是挖开的。这东西是自己从地底顶上来的。”

“那边有个通风口。”沈清音指着凹坑底部一处不起眼的缝隙。缝隙只有两尺来宽，边缘的玄武岩断裂痕迹很新。赵灵儿蹲在通风口边缘，用阵盘扫了一下缝隙深处。阵盘上的符文快速跳动了几次，然后稳定在蓝色范围——没有明显的攻击性灵力波动，但反馈回来的波形显示，地下的空间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阵盘发出的探测信号在地底转了整整一圈才弹回来，说明地下的空间至少有整座天阙城演武场那么大。

“下面是空的。”赵灵儿把阵盘翻了个面，重新校准了一下，“通风口往下大约五丈，有一条横向通道。通道里没有异常灵力波动，但阵盘到了这里——”她指了指阵盘边缘闪烁的符文，“探测深度被某种东西压住了。下面有封印，不是封印术，是天然的灵力屏蔽层。可能是地底的岩层结构，也可能是归墟当年布置的，隔得太深分不清。”

“不管怎么说。”林渊将寒月刀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中，“入口就在下面。”

……

通风口很窄。

七个人依次侧身挤进去，程烈肩膀最宽，差点卡住。铁岩在烈阳殿的时候说过他师父铁震年轻时也有同样的困扰——盔甲的肩甲永远要加宽一指。方宇在后面推了他一把才勉强通过，程烈落地时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玄武岩碎片，碎石滚进黑暗中，隔了很久才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回响。

深，非常深。

横向通道比通风口宽敞得多，可以三人并行。通道两侧的墙面上嵌着铜质的管道，管道表面布满铜绿，但隐约能看到归墟的金塔纹标识。每隔一段距离墙面上就有一块嵌入墙体的血色晶石碎片，小如指甲，发出的光照亮不了什么但能让人看清脚下。晶石碎片闪烁的频率和断魂峡观察站的铜柱完全一致，每闪一下，都有一缕微弱的灵力脉冲从晶石中传出，沿着墙面的铜管往前延伸，最终消失在通道深处。

赵灵儿伸手摸了摸铜管：“这就是观察站的灵力传输管网。断魂峡那个站只有一根铜柱，这里有一整张网。”

“越往里走，网越密。”沈清音观察着墙面上的铜管分布，“它在引导什么——像血管一样，从四面八方往中心汇聚。”

“心脏。”苏冰云说了一个词。

林渊看了她一眼。她说过归墟的实验场里有一种阵法，用铜管和晶石模拟人体的经络系统，把灵力像血液一样循环。如果这座观察站也是同样的设计，那么所有铜管汇聚的中心，就是这座观察站的“心脏”。

那个逃遁的伪归元体，正往心脏方向去了。

……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铜门。

铜门高达三丈，门面上刻着归墟的金塔纹图案，图案缝隙里塞满了灰白色的硬壳碎片——是伪归元体的外壳脱落物，碎片很新鲜，边缘还带着湿润的浆液痕迹。门缝里涌出的空气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血原地表的味道一样，但更重，更腥，而且夹杂着一股不应该出现在地底的气味。

药味。不是丹药的清香，是苦的，涩的，像被烧焦的草药渣。

林渊推开了铜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约二十丈，由十二根粗大的铜柱支撑，铜柱的排列方式和赵灵儿阵盘上标注的十二观察站星图完全一致。每根铜柱上都刻满了阵纹，阵纹从柱底延伸到柱顶，最后汇聚到穹顶中央的一颗巨型血色晶石上。那块晶石比断魂峡的那块大了百倍不止，悬在穹顶正中央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释放出一道灵力脉冲，沿着十二根铜柱往下传导。

空间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十个石台。石台长约七尺，宽约三尺，每一个石台上都躺着一具灰白色的躯体。伪归元体。不是七八个，是四五十个。

它们安静地躺在石台上，硬壳表面没有裂纹，心脏位置的晶石碎片也还没有亮起。它们还没有被激活，还在沉睡。

但所有石台都连着铜管。铜管从石台底部接入，穿过地面，汇入那十二根巨大的铜柱。每时每刻都有灵力从铜柱流入石台，再流入伪归元体体内——它们在充电，用赵灵儿的话说，它们在等下一次脉冲信号。

“这么多……”方宇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如果全部激活——”

“我们七个不够打。”程烈接过话头，他的手已经握上了刀柄，指节微微发白，“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控制这些石台的核心阵眼。”

赵灵儿的目光已经在穹顶下快速扫了一圈，忽然定在了穹顶正下方。那里有一张石质操作台，台面比周围地面高出三尺，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控制符文。操作台旁边，那个逃遁的伪归元体正蹲在地上，用骨刺在地面上划着什么。

它抬头看了林渊一眼，歪着头，嘴角裂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它的手没有停，骨刺在地面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然后站直身体。

地面上的图案亮了起来。

不是阵图，是血祭。

伪归元体体内的灰白浆液顺着骨刺注入地面，沿着它画好的图案快速蔓延，每蔓延到一个石台就让石台上的伪归元体体内的晶石碎片猛地亮一下。一个亮了，两个亮了，三个四个五个——躺着的伪归元体开始抽搐，灰白硬壳上的裂纹缓缓亮起暗红色的光。

“它要用自己激活其他所有。”赵灵儿失声道，“血祭——归墟邪术中禁得最严的一种，用施术者的全部灵力核心作为引子，一次性激活一定范围内所有同源体。”

程烈已经拔刀冲了上去。天火长刀的火焰拉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直劈向那个正在献祭自身的伪归元体。但刀锋在距离它三尺时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了——血祭过程中施术者受献祭法则保护，外力无法打断。

“打不破！”

“打别的！”林渊拔出寒月刀，“已经被激活的——趁它们还没从石台上爬起来，先手封印！”

苏冰云的断剑已经出鞘。两人几乎同时冲入石台阵列，一刀一剑，金色刀芒和清冷的剑光在昏暗的地下空间里交相辉映，每一下落下都有一个正在抽搐的伪归元体被封印住灵力回路重新陷入沉寂。沈清音的水龙缠住了三个刚从石台上坐起来的伪归元体，王大壮的铁桦木盾撞飞了一个，程烈一刀劈开了一个刚站起来的，方宇的快剑精准刺入两个伪归元体的晶石裂缝。赵灵儿站在操作台上双手按在控制符文上飞快地逆向推演，嘴里念着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阵道术语。

十二个。被血祭激活的总共有十二个——那个献祭者本身的灵力核心只够激活这么多。十二个伪归元体在七人的合力围剿下全部重新倒地，一个都没能完全站起来。

那个献祭的伪归元体还站在操作台旁边。它体内的灰白浆液已经流尽，硬壳上的裂纹不再发光，变成了一片死灰色。它歪着头看着林渊，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沙哑而含糊的音节。

“……归……元……”

然后它碎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碎片。

（第20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