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衡和若慈刚踏出莲室的门,一道颀长的身影便拦在了廊前。
毗摩。
魅王今日没有穿那袭墨紫流云袍,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发髻也散了下来,只用一根墨色丝带松松系着。
少了那日玫瑰王座上的凌厉与霸烈,倒像一个清贵落拓的书生,倚在廊柱边,不知等了多久。
他看见二人牵着手出来,目光在那双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
没有强求,没有不甘。只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苦涩还是羡慕的东西。
“要走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一夜没睡好。
方玉衡点头:“要走了。”
毗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若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看向方玉衡,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洒脱,还有一点不服气的倔强。
“你知道吗,”他说,语气像在跟老朋友抱怨,“我等了上万年,好不容易等到一个让我动心的女子。结果,她选了你。”
方玉衡没有接话。他静静地听着,像听一个朋友倾诉。
毗摩叹了口气:“我本想跟你打一架的。魅王的面子,不能丢。”
“现在呢?”方玉衡面无表情。
毗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二人牵着的手上——那两只手,没有十指紧扣,只是轻轻搭着,像风吹过时,两片叶子碰在一起。
“不打了。”毗摩说,“打不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打不过你的修为。是打不过你们的……那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叫什么。不是爱,爱我也见过。不是默契,默契我也有过。是——”
他想了很久,最后放弃似的挥了挥手:“算了。反正我这辈子是修不出来了。”
若慈轻轻开口:“毗摩,谢谢你。”
“谢我什么?”毗摩苦笑,“谢我差点把你抢走?”
“谢谢你放手。”若慈说。
毗摩怔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被风化了万年的石像。
然后,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在长廊里回荡,惊起檐下一只不知名的鸟。
“放手……”他笑完了,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原来放手,也不是那么难。”
他收起笑,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玫瑰。
不是寻常的玫瑰。花瓣是暗红色的,不是艳红,是沉淀了千年的、像凝固的血又像封存的酒的那种红。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边缘都泛着极淡的金光。花萼处,缠着一根细细的墨色丝带。
毗摩将它递到方玉衡面前。
“这是我魅王的本命印记。”他的声音恢复了魅王特有的低沉与威严,“万古以来,只凝成了这一枚。不是法术,不是信物。是我。”
方玉衡没有立刻接。
“你确定?”他问。
毗摩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我在你身上看见了什么?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再争了?”
他没有等方玉衡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我看见了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慈悲,不是智慧,不是力量。“
他不知如何描述,斟酌一瞬:”是你站在她身边时,你‘是’的那个样子。不是‘你对她好’,是你‘是’你。而她站在你身边时,她也是她。但又是一体。”
玉衡和若慈对望了一眼,又看向毗摩。
毗摩轻叹一声,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刚刚懂得:“我这辈子,见过无数痴男怨女。有的为爱痴狂,有的为爱牺牲,有的为爱杀人,有的为爱殉情。但我从未见过——两个人在彼此身边时,都更像自己,却不失去对方。”
说完,他郑重地捧起那朵本命玫瑰,轻轻放在方玉衡的掌心。
方玉衡低头,那朵暗红色的玫瑰躺在他掌心,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金光,触手微凉,像一枚沉睡了万年的心。
他忽然觉得掌心有些重——不是玫瑰重,是这份情谊重。一个魅王,万年才凝出一朵本命印记,他把它送了出来。
“这枚印记,是送给你们两个人的。”毗摩说,“任何时候,凭此信物,便是皮舍村王宫的上宾。任运通行,来往皮舍村,乃至世间一切情爱境界——凡有此印记者,诸邪不侵,百魅不惑,一切以情为刃的鬼怪,不能障碍。”
玉衡的手指微微合拢,没有握紧,只是轻轻托着。他抬眼看了若慈一眼。若慈也正看着他,她的目光从玫瑰上移开,落在他脸上,没有言语,但眼眶微微泛红。
毗摩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斜倚着廊柱,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走吧。趁我还没后悔。”
方玉衡将玫瑰递给若慈,神色中没有醋意:“能防魅术情惑。这个你更需要。”
“谢谢,”若慈对玉衡,也对毗摩说,“这朵玫瑰,我会好好收着。”
毗摩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方玉衡与若慈一同向毗摩拱手致意。
毗摩没有还礼。他只是挥了挥手,像赶两只打扰他清净的飞虫。
方玉衡道:“我们会记着你。”
毗摩哼了一声:“谁在乎。”
但他转过了头。
廊外的辉光落在他侧脸上,方玉衡看见——他的眼中,水光闪动。
二人穿过长廊,走向殿外。
身后,毗摩的声音飘来,是歌声,轻得像风:
几度春秋问落花,
不知君在远山涯。
生有尽,人无常,
唯将一世痴心意,
换汝回眸半日光。
三千弱水由来浅,
不及吾情一寸长。
那歌声婉转低回,如大提琴缓缓拉动。
像是叹息,像是送别,又像是独自呢喃。
玫瑰园忽然下起了花瓣雨,带着雪山之巅的凛冽花香。
一片两片。
越来越多。
直到漫天飞舞——
玫红的、桃红的、樱粉的、暖橙的、鹅黄的、藕紫的、雪白的......
每一片都泛着微光,散发着芬芳,像无数精灵飞舞着坠落。
它们飘得很慢,在空中打着旋。
像一场缤纷的香雪。
又像一场漫长等待梦醒后的冷雨。
方玉衡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歌声……不太对。”
若慈也停了下来,抬手接住一片花瓣,那花瓣上传来一种令人心碎的颤动。
“这花雨,也不太对。”
方玉衡眉心微蹙,看向若慈。
“顶级魅魔,也会心疼、也会心碎吗?”
“诗意的忧伤,是一种魅术。顶级魅魔只会让别人心疼、让别人心碎。”
“可是……”
“可是…这次,他像是真的。”
没有商量,没有对视,他们同时转身,走了回去。
走入宫殿的回廊时,他们远远看见了毗摩的身影。
毗摩还倚在廊柱上,脸上的泪痕没来得及拭去。
他正低着头发呆,余光里忽然瞥见两道身影折返回来。
他愣了一下。
不是怕,是慌。是不习惯。
他活了万年,习惯了送别时,听别人走远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从来没有人,走远了,还会回来。
可是,他们回来了。
这一点也不有趣。
更令人不解的是——
那个男人,刚刚拿走了他的本命玫瑰的情敌,此刻手中正捧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向他走来。
那是一颗水晶,六方双棱锥,无色,却泛着七彩的微光——
像将明未明的天光,像将开未开的花苞,像将说未说的话。
“给你。”方玉衡走到了面前。
“这是创世水晶。”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们在归源殿七日中的领悟,都注在里面了。不是道理,是体验。”
毗摩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望着方玉衡,情绪复杂。
“这算什么?!”他心里暗忖,有点想骂人。
给自己的情敌,送上和情人“双修”的体验?
这若非是极致的挑衅,便是情商极致的低下。
毗摩尴尬地看了一眼方玉衡。
他的目光又移动到那颗递上前的神奇水晶,那里流转着不属于此界的微光。那只捧着水晶的手,腕上还有一条不知什么材质的手环,写着“不分析、不评判、不下定义。”
毗摩轻轻叹了一口气。
方玉衡顿了顿,看着毗摩的眼睛:“之前,你说,‘这辈子,是修不出来了’。”
毗摩抬起眼,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不用等下辈子。”方玉衡将水晶递到他面前,“这辈子就可以。”
若慈站在方玉衡身侧,轻轻开口:“任何过往,都可以成为‘宿世’。”她的声音像月光落在雪地上,轻,却清晰,“任何时刻,都可以是‘新生’。”
毗摩眉头微皱,低下头,再次认真地审视那颗悬浮在方玉衡掌心的水晶。
万年来,他收过无数礼物——珍宝、法器、灵药、美人的心意。
没有一件,让他不敢接。
但这件,他有些不敢,怕接了,上一刻‘这辈子’就活不下去了,下一刻的答案还没有出现。他就只能夹在新旧两辈子之间,迷茫着不知方向。
“拿着吧。”方玉衡说着一把将水晶塞在他手里,“死不了。”
毗摩缓缓抬起手,握住水晶的瞬间——
他忽然“看见”了。不是看见画面,是看见“可能”:
他可以继续做魅王,也可以做别的。
他可以继续等一个完美的新娘,也可以去成为一个自我完整的生命。
他可以继续多情、深情、痴情、忘情、绝情、无情,游戏情爱。
他可以继续把情丝编成一根更漂亮的绳子、织成一个更高贵的笼子,把情欲酿成更醉人的酒,种出更迷人的花,制成更销魂的香...
他可以把自己和更多、更美丽的情人们,捆在一起、抱在一起、醉在一起、迷在一起、销魂在一起...被那些迷醉的眼神仰望,被那些甜蜜的情话感动,享受那种独特的、拥有的、被崇拜的醉意。
他可以把情变成华美的锁链。能锁住人,能锁住心,能锁住一生,却让被锁之人开心得认为那是最美的项链。
他也可以把情制成钥匙。能打开一扇门,能安一颗心。门后可能是高山,可能是原野,可能是另一个自己。
他也可以把情化成水,能润物无声,像是溪,是河,是海,是露,是霜,是雪,是冰。
他也可以把情炼成光,能照亮,能让人看见从未见过的风景,也能让人睁不开眼。
可以是晨曦,是正午烈日,是黄昏余晖,是深夜烛火。同一束光,便有无尽情意,照彻冷暖人间。
他还可以把情炼化成一道叫作“绢索”的渡人法器......
还可以编织成一个连接万物的彩虹之桥......
水晶没入他的掌心,一道淡淡的清凉,从掌心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毗摩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些光彩。
“多谢。”毗摩说。
方玉衡和若慈微微一笑,带着一种淡淡的欢喜。
三人没有再说话。毗摩没有送。他只是站在廊柱下,看着那两道身影转身离去,渐渐走远。
这一次,他没有唱歌。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一颗水晶正在发光。
他转身,向王宫深处走去。
脚步,比来时轻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