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细春雨丝落了三日，漫山干土吸饱水汽，苏子河涨起浅浅春水。
城郊三处新拓屯营，木堡围墙已然合拢，护沟灌满雨水，沟底尖木静静立在泥水里。
各屯划分整齐田亩，犁耙早早翻松沃土，家家户户扛着布囊粮种，往田间地头赶。
代善坐镇新屯总哨，按牛录分发粟、黍、豆各类种子，又清点耕牛，分派到各片田垄。
耕营甲士放下长矛，与农户一同下田播种。
男人弯腰撒种，妇人随后覆土，孩童拎着小木桶，顺着田埂浇灌幼苗。
春雨沾湿鬓发，泥土裹住靴底，四下皆是低声说笑，一派春耕安稳景象。
新建屯堡的两层瞭望楼日日有人值守，目光分两头照看，一头盯西侧叶赫山道，一头望北山漠南荒径。
西山戍堡照常轮防，莽古尔泰不轻易抽调守隘兵力，只加派斥候，往返北山传递消息。
主城议事帐内，喀尔喀使者快马送来草原口信与书信。
努尔哈赤拆开绢帛，四大贝勒围拢细看。
漠南零散小部态度摇摆，分成两派。
一部分台吉见过叶赫厚礼，心动应允出兵约定；另一部分年长首领知晓建州屯堡坚固、粮草充盈，不愿无端开战，屡次劝阻族人不要轻举妄动。
各部人心不齐，迟迟不敢定下合兵日期，叶赫使者在漠南各部来回奔走，日日设宴游说，却难促成统一盟约。
皇太极指尖点在北山舆图狭长山道，沉声开口。
“叶赫心知漠南各部犹豫，不愿久耗，定会以小动作试探北疆防线虚实。
多半会遣少量轻骑，绕北山僻路窥探哨点，看我们北疆布防疏密，再怂恿漠南举兵。”
话音未落，帐外北山巡骑斥候满身雨泥奔入，单膝跪地禀报急情。
今日拂晓，三十余叶赫轻骑避开主道，借春雨雾色潜行至北疆最偏一处山间小哨外围，远远窥测哨楼兵力、屯堡形制，停留近一个时辰，方才往漠南方向退去。
哨中甲士按令不曾主动出哨追击，只登楼点燃白烟传讯，周边巡骑即刻沿路尾随，记下对方往返路径，缴获对方遗失的半截皮绳、制式箭囊。
莽古尔泰眉峰一竖，当即请命。
“叶赫分明是摸底细，若不加以震慑，往后窥探只会愈发频繁。我可调两百轻骑进驻北山总哨，凡遇窥探敌骑，就地驱离，截下往来信使。”
努尔哈赤微微抬手，止住他即刻调兵的念头。
“春耕为重，不可大举动兵惊扰屯民。两百轻骑不必尽数北移，只分十支小队轮换驻守北山各岔口，其余人马仍留西山戍堡。
定下三条规制，传令北疆所有哨点恪守。
其一，敌骑只远观不攻哨，不必出城厮杀，仅以烟火传讯，巡骑尾随盯梢，摸清其落脚之处；
其二，但凡撞见携带书信、金银皮毛的叶赫使者，不必留活口，截下密信物证送回主城；
其三，传信喀尔喀，令其草原游骑在交界草场巡弋，堵截漠南各部与叶赫私下会面的山道。”
传令官持令快马分送北山、西山、沿河各处屯堡，政令落实有条不紊。
春雨依旧绵绵，城郊春耕不曾中断半分。
田垄间人影错落，新播的种子埋进湿软黑土，只待日晒生根抽芽。
屯堡木墙下堆着备用箭矢、滚木，值守甲士一边望着田间农户，一边留意北山山林动静，耕守两不误。
半山冶铁工坊，新增一批短弓、轻箭，全数送往北山巡骑小队。
木坊赶制轻便信号木牌，便于雨雾天传递讯息，不受狼烟湿烟阻碍。
北山僻路之上，十支轻骑小队轮番巡行，人马裹着防水兽皮，穿行在雨雾林间。
不出两日，便撞见第二批前来窥探的叶赫骑手，共计二十余人。
巡骑不正面冲杀，分两翼绕至对方退路，射出一轮拦阻箭矢。
敌骑受惊，不敢久留，慌忙掉头折返叶赫地界，遗落数捆赠送给漠南的皮毛。
巡骑将皮毛、箭囊一并收好，派人送回主城作为证物。
叶赫王城之内，城主接连收到两批探骑回报，听闻北疆哨点戒备严密，沿途皆有巡骑往来，心中焦躁更甚。
漠南各部迟迟不肯定下出兵时日，手中无足够兵力单独袭扰建州，只能反复遣人窥探，找寻防线薄弱之处。
帐下心腹献策，不如联合漠南主战小部，凑数百轻骑，趁春雨连绵、视线模糊之时，突袭北疆偏远小哨，损毁哨楼，扰乱建州屯耕心气。
叶赫城主沉吟半晌，点头应允，即刻再遣骑手快马奔赴漠南，邀约主战台吉暗中集结人马，等候降雨之日同步行动。
北山巡骑截获密信的消息很快传回主城议事大帐。
努尔哈赤看过密信，神色平静。
“叶赫急着挑动漠南开战，越是急于求成，联盟破绽越大。
我们只需稳住北疆哨防，安心耕耘，待漠南各部看清叶赫只会驱使他人送死，盟约不攻自破。”
春日细雨漫过苏子河整片沃野，新屯田垄青翠嫩芽隐隐破土。
沿河百姓埋头春耕，不闻北疆细碎窥扰；北山山道轻骑往来，默默盯住叶赫与漠南勾连的密道。
春光之下，一耕一守两相安稳，只待叶赫与漠南试探之举尽数浮出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