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锁烘焙店“麦香坊”开业那天，整条老街都热闹了。

大红的充气拱门架在街口，花篮摆了满满两排，音响里放着欢快的音乐，门口还站着两个穿玩偶服的人在发传单，吸引了不少路过的人驻足。

“新店开业，全场八折！”

“扫码加会员，送葡式蛋挞两个！”

“充值两百送五十，多充多送！”

苏明轩早上送完孩子去店里，远远就看见那阵仗，脚步顿了顿。

他没太往心里去，径直往巷子里走。星月小筑开了这么多年，靠的是老顾客的口碑，不是靠开业促销。

可接下来几天，情况却有点不对劲。

以往这个时候，店里早该忙起来了，早上买早餐的、买点心当下午茶的，进进出出的客人没断过。可这几天，店里冷清了不少，偶尔进来一两个客人，还是熟面孔。

“老板，”有老顾客笑着说，“街口新开那家店你去看了没？装修得挺好看的，就是味道一般，还是你家的蛋黄酥好吃。”

苏明轩听了只是笑：“谢谢您喜欢，常来啊。”

话是这么说，可账是不会骗人的。

晚上打烊算账的时候，苏明轩对着账本皱了眉。这才开业一周，营业额就比往常少了将近三成。

他一个人既要顾店又要接送两个孩子，说不累是假的。可他不想让赵如雪担心。

赵如雪刚进组，比预想的要忙得多。

这部戏虽然是女二号，但戏份集中，导演又是出了名的拍得细，经常一拍就到后半夜。剧组在郊区的影视基地，来回一趟要两个多小时，根本没法天天跑。索性就住到了剧组安排的酒店里，只能隔几天跟孩子们视频一次。

每次视频，赵如雪问起店里怎么样，苏明轩都笑着说“挺好的，老样子”，怕她分心。

依依每次接到妈妈的视频都特别开心，举着手机给妈妈看这看那，展示她新画的画、新得的小红花，还有陆辞笑起来露出的两颗小虎牙。

可挂了视频，小姑娘有时候会蔫蔫的，扒在爸爸腿上小声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苏明轩每次都揉着她的头说：“快了，等妈妈把戏拍完就回来了。到时候让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并没有好转。

麦香坊的活动一波接一波，今天送优惠券，明天搞试吃，后天又出了个“第二份半价”。花样多的，让人眼花缭乱。

老街本来就不算大，客流量就那么多。大部分人都是图新鲜，哪里便宜往哪儿去。星月小筑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

最明显的是下午的点心时段。往常这个时候，店里总能坐个七八成满，大家喝喝茶、吃吃点心，聊聊天。可现在，靠窗的几张桌子，经常空着。

这天晚上，苏明轩刚把两个孩子哄睡，就接到了赵如雪的视频电话。

视频里，赵如雪穿着睡衣，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完澡。背景是酒店的房间，看着有点冷清。

“孩子们睡了？”她放低声音问。

“刚睡。”苏明轩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压低声音说，“今天拍得晚不晚？累不累？”

“还好，”赵如雪笑了笑，揉了揉脖子，“今天拍了一场夜戏，刚收工。对了，店里怎么样？忙不忙？”

苏明轩顿了顿，笑着说：“挺好的，老样子。你别操心家里了，好好拍戏。孩子们都乖得很。”

“那就好。”赵如雪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我还怕我不在，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呢。”

“有什么忙不过来的。”苏明轩笑得轻松，“你老公我是谁啊，这点小事难不倒我。你就安心拍戏，啊？等你杀青了，我带孩子们去接你。”

“好。”赵如雪看着手机里丈夫的脸，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酸的。

挂了电话，苏明轩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巷子，轻轻叹了口气。

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依依是在第二天下午发现不对劲的。

她放学被爸爸接到店里，照例趴在柜台边等新鲜出炉的小饼干。可等了半天，爸爸只端出来一小盘，不像往常那样，烤得满满的一托盘。

“爸爸，”小姑娘仰着小脸，好奇地问，“今天的饼干怎么这么少呀？”

苏明轩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今天爸爸有点忙，就少烤了点。”

“哦。”依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歪着小脑袋看了看空荡荡的大堂，“爸爸，今天怎么没有客人呀？”

以前这个时候，店里总是热热闹闹的，有叔叔阿姨来买点心，还有小朋友会过来跟她一起玩。可今天，店里安安静静的，一个客人都没有。

苏明轩沉默了一下，说：“可能大家今天都比较忙吧。”

依依眨了眨大眼睛，没再问。

可她心里却觉得，爸爸好像有点不开心。

晚上的时候，小姑娘趴在苏明轩腿上，小手戳着他的胳膊，软乎乎地说：“爸爸，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苏明轩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因为爸爸今天都没怎么笑。”依依仰着小脸，认真地说，“以前爸爸每天都笑的。”

苏明轩心里一暖，把女儿抱起来坐到腿上：“傻丫头，爸爸没有不开心。”

“骗人。”依依瘪了瘪小嘴，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依依亲亲爸爸，爸爸就开心了好不好？”

苏明轩看着女儿关切的小眼神，心里又暖又酸。

“好。”他用力点点头，把女儿抱紧了些，“有依依在，爸爸什么时候都开心。”

可转过头，他的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

这件事，总得想个办法解决。

进组半个月后，赵如雪好不容易赶上一天调休。

导演见她连着拍了十几天夜戏，人都瘦了一圈，特意放了她一天假，让她回去看看孩子。赵如雪高兴坏了，头天晚上就收拾好了东西，天不亮就往回赶。

她没告诉苏明轩自己要回来，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到家的时候，苏明轩已经带着孩子们去店里了。赵如雪放下行李，换了身衣服，就直奔菜市场，她要给孩子们做顿好吃的，再给苏明轩帮忙看半天店。

她拎着两大袋东西推开店门的时候，苏明轩正背对着柜台揉面。

“老板，来两盒蛋黄酥。”赵如雪故意压着声音说。

苏明轩头也没抬：“好嘞，您稍等。”

话没说完，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猛地回过头。

看见站在门口、笑得眉眼弯弯的赵如雪，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导演放了我一天假。”赵如雪笑着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我回来看看你们。”

依依本来在后面玩积木，听见妈妈的声音，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就冲了过来。

“妈妈！妈妈！”

小姑娘跑得飞快，一头扎进赵如雪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腰，小脑袋蹭来蹭去的，像只粘人的小猫。

“妈妈你回来了！我好想你呀！”

赵如雪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蹲下来，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又亲。

“妈妈也想依依。”她声音有点哑，“想妈妈了没有？”

“想！”依依用力点头，眼泪都快下来了，“每天都想！”

陆辞也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仰着小脸，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妈妈？”

好像有点不敢认似的。

赵如雪的心都化了，伸手把小儿子也搂进怀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小辞有没有想妈妈呀？”

陆辞看着妈妈，小嘴巴扁了扁，然后“哇”的一声也哭了，小胳膊紧紧搂着赵如雪的脖子，怎么都不肯松手。

“想妈妈……”小家伙抽抽搭搭地说，声音软糯糯的，听得人心都碎了。

赵如雪抱着两个孩子，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苏明轩站在一旁看着，眼睛也有点发酸。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赵如雪的背。

“好了好了，”他声音放得很柔，“刚回来就哭，一会儿孩子们该笑话你了。”

赵如雪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苏明轩笑了笑，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回来就好。”他说，“晚上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完了午饭。

赵如雪陪着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等依依和陆辞都趴在桌上睡着了，她才擦了擦手，走到苏明轩身边。

“明轩，”她轻声说，“你跟我说实话，店里最近是不是不太好？”

苏明轩正在擦柜台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见赵如雪望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担忧。

“我刚才看了账本了。”赵如雪说，“这半个月的营业额，掉了快三分之一了。”

苏明轩沉默了一下，知道瞒不住了，便轻轻叹了口气。

“街口开了家连锁烘焙店，”他说，“价格低，活动多，分流了不少客人。”

赵如雪听完，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虽然看不到街口的麦香坊，但能想象得到那边的热闹。

“你怎么不跟我说呢？”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你刚拍戏，正是关键时候，不想让你分心。”苏明轩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再说了，这点事我还能搞定。”

赵如雪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红。

“苏明轩，”她说，“我们是夫妻对吧？”

苏明轩愣了一下。

“夫妻就是要一起分担的呀。”赵如雪轻轻拉住他的手，“店里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一个人扛着，我会心疼的。”

苏明轩看着她，心里暖暖的，又有点发酸。

“好。”他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以后什么事都跟你说。”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空空荡荡的街道，都沉默了。

麦香坊是连锁品牌，有资金有供应链，搞得起低价促销。可星月小筑就是个夫妻店，用料讲究，本来利润就薄，根本拼不起价格战。

硬拼肯定是不行的。

可除此之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赵如雪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主意。苏明轩也一样，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可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别急，”苏明轩拍了拍她的手，“办法总会有的。咱们星月小筑开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不就是来个竞争对手嘛，没事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眉头，却一直皱着。

傍晚的时候，赵如雪该回剧组了。

她只有一天假，明天一早还要拍戏，今晚必须赶回去。

两个孩子都舍不得她，拉着她的衣角不肯放。

“妈妈别走……”依依扁着小嘴，眼泪汪汪的，“妈妈在家陪依依好不好？”

陆辞也抱着赵如雪的腿，小脑袋蹭来蹭去的，不肯撒手。

赵如雪的心都碎了，蹲下来抱着两个孩子，亲了又亲。

“妈妈也不想走，”她声音有点哑，“可是妈妈要拍戏呀。等妈妈拍完戏，就天天陪着你们，好不好？”

“不好……”依依小声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苏明轩走过来，轻轻把依依抱起来。

“乖，”他揉了揉女儿的头，“妈妈要去工作，就像依依要上幼儿园一样。等妈妈拍完戏，就回来了。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去游乐园玩，好不好？”

依依趴在爸爸肩膀上，抽抽搭搭的，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赵如雪又抱了抱两个孩子，嘱咐了苏明轩几句，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苏明轩抱着依依，牵着陆辞，还站在店门口看着她。

赵如雪挥了挥手，心里酸酸的。

她一定要好好拍戏，不能让苏明轩一个人扛着。

晚上，苏明轩把两个孩子哄睡了，一个人坐在店里，对着账本发呆。

账上的数字不太好看。

再这么下去，别说赚钱了，搞不好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到底该怎么办呢？

“爸爸？”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明轩回过头，看见依依穿着小睡衣，揉着眼睛站在那里，看样子是醒了。

“怎么醒了？”他赶紧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是不是做噩梦了？”

依依摇摇头，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爸爸，”她小声说，“你是不是在为店里的事情发愁呀？”

苏明轩愣了一下。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知道？

“没有的事，”他笑了笑，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爸爸就是在算帐。走，爸爸抱你回去睡觉。”

“爸爸，”依依搂着他的脖子，软乎乎地说，“你别发愁好不好？依依会乖乖的，会帮爸爸看店，还会帮爸爸做饼干。”

苏明轩心里一暖，眼眶有点发热。

“好。”他抱紧了女儿，声音有点哑，“我们依依最乖了。”

他抱着依依往里面走，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小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的。

“要是有好多好多小朋友来店里就好了……”她迷迷糊糊地说，“他们都喜欢吃依依做的饼干……”

苏明轩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快要睡着的女儿，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真有那么多小朋友来就好了。

可现在，连大人都不来了……

他把依依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又轻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小宝贝。”他轻声说。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点，光线有点暗。

就像现在的星月小筑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拨云见日。

床边的小椅子上，那件白色的雪华披风静静地放着。

披风上的雪花微微闪了闪，像是在安慰发愁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