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连日不绝,山间林木终日裹在白茫茫湿雾里,数步之外难辨人影。
北疆最北的孤山小哨,孤零零立在两道荒岭夹缝之间,离北山总哨尚有五里山道。
此处只驻三十名守屯甲士,平日只管巡看漠南往来小径,视野受雨雾遮挡,警戒比平日难上数倍。
哨楼底下护沟灌满雨水,木盾、石块堆在墙根,甲士披湿兽皮,轮番登楼瞭望。
晌午时分,雾色最浓,山林间忽然漫出细碎马蹄踏泥之声。
叶赫两百轻骑,搭配漠南三部主战台吉麾下三百游牧骑手,合计五百人马,借着雨雾遮蔽,悄悄摸到哨堡外围。
此番来兵不带攻城重械,只配短刀、轻弓,目标不是硬闯屯堡,只求焚毁哨楼、斩杀守兵,挫建州北疆守备气势。
为首叶赫台吉抬手示意,数十骑分左右包抄,骤然冲到木栅门前,箭矢哗哗射向哨楼。
守哨甲士猝然受惊,立刻抓起身旁兵器死守门楼,同时点燃浸水狼烟。
湿柴冒出灰白浓烟,在雨雾里飘得极慢,信号断断续续往北山总哨传递。
漠南骑手绕到哨堡后方,试图劈砍木墙,马蹄踩烂周边新开小片荒田,刚播下的粮种混着泥水翻起。
守哨小队哨长登高呼喊,甲士分守四面墙垛,滚木石块接连往下抛掷,逼得敌军一时难以靠近栅门。
五百人马围堵小小哨堡,箭雨不停歇,哨楼木柱插满箭枝,一名甲士肩头中箭,依旧扶着垛口不肯后退。
北山山道巡弋的十支轻骑小队,远远望见时断时续的白烟,立刻收拢人马全速驰援。
百十骑踏泥穿林,分两路绕至敌军身后山谷,悄然列阵,只待时机合围。
恰逢喀尔喀草原依约派出的两百游骑,沿交界草场巡防至此,望见哨堡方向厮杀动静,当即调转马头,从北侧山口压来。
一时之间,突袭的联军前后两路皆被堵死。
叶赫台吉正指挥人马猛攻木栅,忽闻身后山林响起马蹄轰鸣,转头便看见建州轻骑举弓冲出,箭矢迎着敌军后队泼洒而下。
漠南游牧骑卒本就无心死战,只是贪图叶赫许诺财货才随军前来,见后路被截,又撞上草原同族骑兵,顿时心慌,阵形当即散乱。
喀尔喀骑手高声喊话,用草原言语斥责漠南各部无故兴兵,背弃相邻安稳之约。
不少漠南士卒勒马迟疑,不愿再替叶赫卖命冲锋,纷纷放缓攻势,往两侧山林避让。
叶赫本部骑手见状,只能独自硬撑,分兵两头抵挡建州轻骑与喀尔喀游骑,首尾不能相顾。
守哨甲士见援军赶到,立刻推开侧门,持矛结队冲出哨堡,从正面夹击敌军。
三路兵马合围,五百突袭之敌被死死困在山谷平地,进退无路。
漠南几位台吉相视惶急,心知再打下去本部人马死伤惨重,私下互递眼色,悄悄传令麾下收拢部众,寻南侧窄道突围。
漠南骑兵率先弃战,丢下不少弓箭、皮毡,争相往草原荒径逃窜,全然不顾身侧叶赫人马。
叶赫台吉眼见盟友尽数溃散,孤军深陷重围,再无胜算,只能咬牙传令残兵向西突围,一路丢弃马匹、馈赠漠南的金银皮毛,只求快速脱身。
建州轻骑与喀尔喀游骑不急于赶尽杀绝,分小队沿路截杀落单逃兵,主力扼守山谷出口,不再深入漠南、叶赫地界追击。
不到一个时辰,山间厮杀渐渐平息,雨雾缓缓散开些许。
孤山小堡外围遍地散落断箭、破损皮甲,泥水里留着不少血迹。
守哨甲士连忙救治伤员,清点伤亡,哨楼木墙多处破损,门前荒田被马蹄践踏得一片狼藉。
巡骑收拢敌军遗弃的财物、往来密信,捆载妥当,专人快马送回主城报备。
喀尔喀领队台吉登门安抚守哨士卒,又留五十草原骑手暂驻北山岔口,协同建州一同巡防几日,方才领兵折返草原。
漠南各部残骑狼狈逃回自家草场,各部族人听闻此战经过,哗然四起。
主战台吉带回去大批伤兵,却半点好处不曾捞到,反倒与建州、喀尔喀两处结怨。
部族长老纷纷上前劝谏,痛斥叶赫只拿漠南兵马当炮灰,空许田地牛羊,出事便独自逃窜,盟约全然不可信。
先前摇摆不定的漠南小部,尽数打消出兵念头,派人封锁通往叶赫的山路,不再接纳对方使者入境。
少数主战台吉失了族人支持,再无力集结人手配合叶赫举兵,南北合围的谋划,就此彻底落空。
主城议事大帐,斥候将北山战事详情、缴获密信、遗弃财物一一呈上。
四大贝勒围站舆图,各自道出心中看法。
代善望着北疆山道标记,语气舒缓:“漠南经此一战心生畏惧,内部纷争四起,叶赫再难拉拢草原部族,北疆春耕再无大扰。新屯田地虽有小片遭践踏,农户三两日便可重新翻耕补种,不耽误年成。”
皇太极指尖抚过密信字迹,条理分明梳理局势:“叶赫两次试探皆惨败,海西离心、漠南退缩、抚顺明将不敢私运军械,如今已是孤立无援,再无外力可借。往后只需固守边界,不必主动兴兵,其图谋自会一一落空。”
莽古尔泰沉声提议:“增修北山孤山小哨,加高木墙、多囤箭矢,常设五十甲士驻守,再配五支轻骑长期巡守北疆岔路,杜绝敌骑再来窥探偷袭。”
努尔哈赤颔首,顺势定下三条新政令。
一、北山沿线所有山间小哨统一加固工事,每哨常设足额守兵,春夏两季轻骑巡防频次加倍;
二、遣使者再赴漠南各部,带去绸缎、粮食,言明愿互通商贸,不兴兵祸,分化叶赫残存微弱联络;
三、城郊三处新屯加派耕营人手,尽快补种遭践踏田亩,公仓额外拨出种子、耕牛补贴北疆屯民。
政令顺着山道、官道快马传至四方。
春雨渐渐停歇,日头穿出云层,暖光铺洒整片山野。
北疆孤山小哨,工匠、木工连夜修补破损木栅,甲士重新清理护沟、堆放御敌器械。
城郊新屯田垄,农户扛着犁耙再度下田,补种嫩种,泥土间青苗慢慢舒展。
北山岔口,建州轻骑与喀尔喀游骑交替巡行,往来山道再不见叶赫使者踪迹。
叶赫王城之内,城主收到突袭大败的消息,独坐内帐沉默许久,海西、漠南两路外援尽数断绝,一时间再无任何向外发难的计策,只能闭门整备城防,暂且收敛锋芒。
辽东山野重归平静,春耕盛景铺满苏子河两岸,建州安心屯耕蓄力,静待局势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