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上源的琐事
舟山,老寨。
张顺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沈砚之留下的手令,看了三遍。纸上写着:参照漕河第一运输公司章程,整合舟山船队,清点船只、人员、物资,造册上报。
他想起半年前自己还是个漕船老大,现在要整合整个舟山的海匪船队。没时间感慨,活等着干。
林红袖站在他身后,没催。
“张执事,账册已经搬到议事厅了。十七本,逐年逐月。”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张顺点头:“苏墨白和周济三日内到,审计的事等他们来了再说。这两天先把船队理清楚——哪些船能出海,哪些要修,哪些直接拆。”
林红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张顺知道她什么意思——审计是来查账的,她心里不舒服。但这是沈砚之定的规矩,她没反对,他也没必要解释。
他拿出一张纸,开始列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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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源,市舶司。
沈砚之的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回程的第三天了。他跳上码头,没歇,直接进了市舶司。
高秋在门口等着,弯腰:“驸马爷,一路辛苦。”
“不辛苦。”沈砚之走进正堂,坐下,茶还没倒上就开口了,“舟山的批文,三日内办好。公司牌照、船队登记、商路许可,一样不能少。”
高秋应了,又问:“驸马爷,分红比例——”
“照旧。三三四。”沈砚之看着他,“内库的钱,一分不能少。王公公那边,你盯着。”
高秋点头,没再问。
沈砚之拿起笔,开始写折子。
“漕运通六成,海贸已开,舟山海匪剿灭,余部归顺。臣请回京复命。”
他写完,放下笔,看了一遍。字不多,但该说的都说了——漕运、海贸、剿匪,三件事,每件都有交代。皇帝要的就是这个。
他折好,封上火漆,递给高秋:“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高秋双手接过,转身出去。
沈砚之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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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还有一份厂卫的密报,他上船前就收到了,一直没看。
他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方昔月已占苏州,号称十万大军。口号“均田免赋”,江南百姓从者如云。苏州、常州、松江三府震动,士绅逃亡,佃户焚契。
他把密报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码头很安静,几艘船在卸货,工人扛着麻袋来来往往。海面上有海鸥,叫得很吵。
他站了很久。
方昔月,非一般流寇。
是理念之争。
他没说出来,但心里想的是:江南的田册他看过——七成土地在士绅手里,三成农民种着别人的地,交着六成的租。朝廷收田赋,士绅不交;农民种地,士绅收租。朝廷的库里没银子,士绅的库里堆满了。
不反才怪。
但他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他就是“同情反贼”。
他把密报折好,收进袖子里。
有些事,现在不能说。等能说的时候,他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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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案前,拿起另一份名单。
那是厂卫从江南收集的——南方内退的士绅、官僚,名单上有五十多个名字,每个人的出身、官职、田产、姻亲,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遍,放在一边。
嘴上没说,心里算的是:这些人,等方军退了,一个都跑不掉。他们的地、他们的粮、他们的银子——全是从百姓身上刮的。但現在不能动。朝堂上,他们还是“缙绅先生”。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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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源,驸马别院。
夏莲已经五天没睡好了。
大人走的时候太急,只说了句“看好家”,就上了船。她追到码头,船已经开了。
她只能找燕青。
“燕护卫,大人这次去,兵危战凶的……”她站在燕青面前,手攥着衣角,“你多看着点大人。”
燕青看了她一眼,点头:“放心。”
就两个字。但夏莲信了。
五天里,她能做的事少得可怜。账册对完了,院子扫了三遍,连厨房的碗都重新摆了一遍。
然后她开始给公主写信。
写好了,揉掉。再写,再揉。
纸篓里堆了一堆纸团。
信不能写太长——公主大着肚子,看了担心。又不能写太短——公主会觉得她在瞒什么。
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最后写的是:“大人去南边办差,一切顺利。上源天好,海风不大,请公主放心。小主子快生了,夏莲在京外给公主磕头。”
折好,封上,让人送去京城。
她看着信使走远,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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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在院子里整理各方送来的文书。
厂卫的、高秋的、南江那边的、漕运上的——分类、登记、归档。这些都是大人回来要看的。
她低着头写字,余光瞥见院子角落里站着两个人。
高秋和南江那边来的一个公公,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夏莲没动,手里的笔继续写,但耳朵竖了起来。
“……那边的事……不好说……”
“……等驸马爷回来……再……”
高秋抬头,看见夏莲在看他们,立刻住了嘴。那个公公也转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舆图。
夏莲低下头,继续写字。
心里想的是:他们瞒着事。什么事?不能让她听的,一定和大人有关。
她没问。问了也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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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夏莲出了门。
她每天都去码头,每天都是这个时候。
她觉得船会到。
她觉得一定会到。
她开始数日子。
第四天,她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什么都没想。
今天是第五天。
码头上人少了,工人收了工,船夫靠了岸。海面上有几艘渔船,帆影点点,往回走。
她站在码头边,看着北方——大人走的方向。
太阳快落到海平面以下了,天边一片橙红色。海面上有光,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粉。
没有船。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回头。
没有。
又走了三步,再回头。
没有。
她慢慢往回走,步子很慢,一步三回头。
今天也许还不会到。也许明天。
她又走了几步,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准备快步走回去——不要回头了,明天再来。
然后她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
她的身体僵住了。
海面上,一个船影。
三角帆。
青蛟。
她的胸口突然烫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烧出来,烧到喉咙,烧到眼眶。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没擦。
她开始跑。
裙子绊脚,她提起来,继续跑。码头的木板被她踩得咚咚响,工人回头看,不知道这姑娘怎么了。
青蛟号在靠岸,船帆落了一半,船舷上站着人。她看不清谁是谁,但她知道——大人在上面。
船靠岸,木板搭上来。
沈砚之第一个走下来。
他脚还没踩稳,一个人影就撞进了他怀里。
夏莲。
她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在抖。没出声,但眼泪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片。
沈砚之愣了一下,抬起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回来了。”
夏莲没说话,也没松手。
码头上,几个管带下船,看见这一幕,自觉地转过头去。
张顺咳了一声:“那个……晚上吃什么?”
余和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不知道。”
浪翻云从船上下来,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收回目光,对张顺说:“上源的猪头肉不错。”
张顺接话:“那今晚就猪头肉?”
“行。”
三个人说着话,走远了。
秦锋跟在后面,路过的时候目不斜视,步子迈得很大,像在行军。
江无浪最后一个下船,看了夏莲一眼,又看了沈砚之一眼,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站着,像一堵墙。
沈砚之低头,看着夏莲的头顶。
“别哭了。”
夏莲没动。
“我没事。”
夏莲还是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手,退后一步,低着头,用手背擦眼睛。擦完了,抬头看了沈砚之一眼,又低下头。
“大人……我去准备饭。”
她转身要走。
“夏莲。”
她站住了。
“这几天辛苦了。”
夏莲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回头,快步走了。
沈砚之站在码头上,看着她的背影。
夕阳把整个码头染成了金红色。海面上,青蛟号的帆还没完全落下,在风里鼓成一个弧形。
他收回目光,走进市舶司。
案上的文书堆了一尺高,分类整齐,标签清晰。夏莲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坐下来,拿起第一份,开始看。
纸上是夏莲的字,工整,一笔一划。
“申时三刻,高公公与南江钱公公在后院说话。见奴婢来,即止。隐约闻‘杭州’‘粮台’等字。未听全。”
沈砚之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窗外,天快黑了。